第203章 太子侍疾(1 / 1)

李世民在撤离辽东的路上突然长痈疮,全身奇痒难忍,起初只是背上几颗,后来越长越多,连成一片,又痒又疼。骑马是不成了,一路上都是坐步辇到了并州。

大队人马继续前行,留下一些大臣和兵马等待李世民的病情好转。

上官仪也留在并州,他知道,李世民的痈疮实是因为在辽东呆的时间久,长期住在森林引发的。

听说太子李治昨夜到了,上官仪匆匆朝李世民养病的行宫走去。

走到行宫内的大院里,见张楚金站在廊下。

“楚金,你也来了,太子呢!”上官仪问。

“昨夜到的,太子守了陛下一宿,刚刚才去偏殿歇下。”张楚金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太子殿下……亲自给陛下吸了痈。”

上官仪愣了一下。

“吸痈?”

“嗯。吸了一些浓血出来。”张楚金叹了口气,“殿下伏在床沿,一口一口地吸,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在旁边看着,既心疼陛下,又心疼太子……”

“陛下这会儿还在睡觉,”张楚金又道。

上官仪听说李世民还在睡觉,在廊下站了一会儿,转身往自己值房走去。途经后院,却看见一个人影蹲在井边,正在打水,那身形……

他停住脚。

那人直起身来,转过脸,竟是太子李治。

“参见殿下!”

上官仪慌忙行礼。李治摆了摆手,声音哑得厉害:“上官卿来了。”

“臣刚到。”

李治点点头,把手里的木桶提起来,往旁边的铜盆里倒水。上官仪这才看清,他是在打水洗脸——那盆里的水已经浑了,漂着些絮状的东西。

“这是……”

“父皇的褥疮敷药,换下来的布条。”李治把脸埋进盆里,使劲搓了两把,“太医说,要勤换,不然好得慢。侍卫们辛苦了,我闲着也是闲着,就出来做点事。”

他说得平淡,好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饭。可上官仪看见他眼眶底下青黑一片,嘴唇干裂着,说话时声音发飘——这是几天几夜没睡的样子。

“殿下一路辛劳,昨晚又熬了夜,先去歇着吧,臣来洗这些布条。”上官仪边说边走到井边。

李治摇摇头:“我睡不着,要为父皇做点事才心安。剩下的让他们去洗。”他把帕子递给内侍后,拉着上官仪走到一边问,“孤问你一件事。”

“殿下请讲。”

“父皇背上长的痈疮。痈者,壅也,气血壅滞不通则生。”他说话时,眼睛看着远处,像是在背医书,“可我想不通的是,父皇打了一辈子仗,马上天下,什么样的苦没吃过?怎么一个疮,就把他折磨成这样?”

上官仪沉默了一会儿,

“殿下,恕臣妄言!陛下不是被疮折磨。”

“那是什么?”

“是心。”上官仪直言,“辽东这一仗,陛下是憋着气打的。想当年,听说打仗的时候,陛下一个人冲到阵前,敌军箭如雨下,他眼皮都不眨一下。可这次不一样。这次……用了很大的功夫,安市也没能打下来。”

李治没说话。

“陛下想要的东西,没有要不到的。”上官仪慢慢说,“唯独辽东。从十几岁跟着先帝打天下,到现在三十二年了,辽东还是没拿下来。这口气,堵在心里,比什么疮都毒,比什么伤都痛。”

“还是你了解父皇”。李治垂下眼,过了很久才道:“孤能做什么?”

上官仪看着他。这个十八岁的太子,站在井边,袍子下摆沾着泥,袖口上还有没洗干净的血迹。

“殿下该做的已经做了。”上官仪说,“殿下马不停蹄赶到此处,熬夜侍疾,吸痈,大家有目共睹。”

李世民的病,直到腊月中旬才见好。这半个多月里,上官仪每日进进出出。

太子李治长大了,看上去也不那么简单。

一天,李世民下午睡醒来,精神好了些,靠在榻上看奏疏。李治跪在榻边,一碗一碗地试药,温度刚好才递上去。陛下看得累了,他就伸手去接奏疏,念给李世民听。

念到一半,有一封是并州都督府上的折子,说今年雪大,冻死了几百头牛羊,请求减免今年的贡赋。李世民听完,沉吟了一会儿,说:“准了。再加一条,免了并州百姓明年一半的租调。”

李治放下奏疏,忽然说:“父皇,儿臣有一事想请教。”

“说。”

“父皇减免并州赋税,固然是仁政。可儿臣在想,这样一来,朝廷明年的用度就要紧一些。儿臣看了今年户部的账,各道解送的钱粮,已经比去年少了三成。若是再减并州的,只怕……”

陛下抬眼看他,“你是嫌朕给得太多了?”

“儿臣不敢。”李治低着头,“儿臣只是想着,施恩固然要紧,可父皇也要让大家知道,这恩是花了很大本钱的。”

李世民没说话,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起来吧。”他把奏书扔到一边,“你能想到这一层,不容易。”

上官仪在旁边侍立,心里却在打了鼓翻。

李治这话,明着是在算账,暗着却是在提醒陛下:辽东这一仗,已经把家底打得差不多了,不能再大手大脚了。

这话,满朝文武谁敢说?可李治说了,说得轻描淡写,像只是随口一问。

还有一次,上官仪值夜,路过李世民寝殿,听见里面有人说话。他停下脚,听出是李治的声音。

“……儿臣今日去看了城外驻军的营房,冻伤的兵卒,还有五十几个。军需官说,今年发的冬衣,棉絮薄了,挡不住风。儿臣让他们先把行宫库房里那批旧皮袄发下去,回头再补手续。”

“嗯。”李世民的声音有些疲惫,“你看着办。”

李治的脚步声往外走。上官仪赶紧退到暗处,看着他出来。

月光底下,李治的脸色很平静。可他走到上官仪身边时,忽然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就那么一眼,上官仪后背微微一凉。

那眼神,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太子,倒像……

像什么,他说不上来。只是从那以后,他每次看见李治,都常常想起那个眼神。

李治在并州不但侍疾,还广施恩惠,赢得一片称颂声——

十八岁的太子,内心也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