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奠李世民的队伍正在回程的路上。

此时，太白山上深处的一个洞里，十几个牛高马大的汉子正围坐在一起。

正中的黑衣汉子满面胡须，眼神闪着精光。他旁边的一个灰衣汉子道：“将军，李世民死了，他的儿子李治继位，册封了皇后。天，终于变了！”

黑衣汉子站起来，在山洞里踱来踱去：”是啊，李世民终于死了！”

魏华明咧开没牙的嘴笑了:“李世民那个杀千刀的死了，哈哈哈！”他干枯的笑声在山洞里回荡。

“可是，他的儿子又继位了”，一旁的小山子不咸不淡的说，他在这伙人中最年轻的。

“李世民的儿子当皇帝，儿子应该没有老子那么狠吧。”谢福平嘀咕道。

裴虔通——裴将军也死了好些年了！”年龄最大的胡强万突然冒出来一句。

笑声戛然而止。山洞里静下来，只有火塘里的柴火偶尔发出噼啪声。

小山子的娘坐坐到火塘边，她是山洞里唯一的女人，她把手伸过去烤火，“听山脚下村子的人说，新皇帝年纪不大，仁孝，心肠跟他老子不一样，如果他不追究前朝的事，我们就可以下山了。”

她盼星星盼月亮似的想回到城里，以前在扬州，那日子真叫一个爽。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跟夫君来到这深山老林里。自己从一个少妇熬成了满面皱纹的老太婆。

不追究?”赵显达拨拉着地上的柴禾。“别对小皇帝心存幻想，老皇帝做的事，小皇帝会接着做的。”

“将军，我们可以下山了吗？”旁边的几个人按捺不住的问。

“下山？别做梦了！”黑衣汉子收起笑脸，冷冷道：“当年江都宫兵变，我们的手上都沾满了鲜血。这些年，李世民为了拉扰人心，惩治了不少我们的人。现在，他死了，李治会怎么样？还不得而知。”

他冷峻的目光一一扫过同伙：“更重要的是，当年死在我们手上那些人的后代，现在在朝廷做事的有不少人，来济、上官仪……只要发现我们还活着，你们认为，他们会放过你我吗？”

山洞里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黑衣汉子走出山洞，从贴身衣袋里摸出一个小孩子玩耍的泼浪鼓。

“女儿，阿耶没有保护好你！”几滴泪水夺眶而出。

他向山下望去，往事历历在目——

”叛贼陈中岳，还不束手就擒!快快投降!

追兵的吼声回荡在山谷。

陈中岳怀抱着女儿，在崎岖不平的山路狂奔。

女儿小小的脸蛋冻得通红，双手紧紧地搂着阿耶，那双酷似阿娘的眼睛闪着惊恐的光。

追兵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阿耶，好冷。”她小声说。

陈中岳将裹着女儿的披风又紧了紧。

肩上的伤在剧烈疼痛。

“阿耶，我怕！”女儿的声音在瑟瑟发抖。

“不怕，有阿耶在。”他温柔地拍拍女儿软软的身子。

我想阿娘，想回家。她咕哝道。

家?哪里还有家?因为他跟随宇文化及、司马德勘参加了江都宫兵变，他是主力干将，杀了不少人。陛下杨广也死在了他的眼前。

隋朝灭了，唐朝建立了，江都宫兵变被定性为弑君篡逆，宇文化及和参与者都成为不忠不义的奸臣。

当年的主要参与者，大都死了。

他带着妻子和一双儿女奔走在逃亡路上，不幸的是，妻子和儿子被追兵杀死。

他抱着女儿拼命逃到山上，谁知追兵又发现了他们。

自己的死活没有关系，他希望女儿能活下去!

在那里!叛贼在那里!放箭!

他转身护住女儿，肩上又中了一箭。他咬紧牙关，继续向前奔去，逃到了传说中的万丈深渊——生死崖！

叛贼，你跑不了，受死吧！

女儿小小的身体在发抖，她把阿耶抓得更紧了。

身后追兵已围拢上来。

“陈将军，你的末日到了！”

他知道，女儿落到追兵手上，也没有活路。

于是，他把女儿紧紧护在胸前，跳下了万丈深渊。

当他醒来之时，发现自己躺在山崖底下一个小溪边上。之后，他在山崖下到处寻找女儿，可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再后来，历尽千辛万苦，他终于爬上了山，寻找到了十几个当年江都宫的弟兄，一起离开扬州，躲到现在这座深山老林里。

山里的日子过得慢。老槐树的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谁也说不清究竟过了多少个春秋。

只记得刚躲进来那会儿，谢福平的儿子小山子还在他娘怀里吃奶，如今已经长成大人了。

山上的兄弟们早就盼着下山了，谁会甘心躲一辈子呢？

他——陈中岳，前朝的将军，难道一辈子就躲在这山上。

听到洞内的声音一直在争论不休，他明白，这些年，靠着自己曾经的威望，他把这些人死死控制在山上。如今，可能再也控制不住了。

谁不想回家，谁不想离开这里呢？迟早，他们会像脱僵的野马，各奔东西。

其实，他悄悄下过几次山，没有找到女儿的尸体，他不相信女儿真的死了。可他找了很多地方，问了无数的人，都失望而归。

裴虔通死了，他深知自己不能再抛头露面了，一旦被上官仪、来济发现，一旦被朝廷抓获，也会死得很惨。

就这样，他躲在山里，很少再下山。偶尔出去，也是化妆了的。

女儿那大大的眼眸，粉雕玉琢的脸庞一直闪现在眼前。

“阿耶！”那软糯糯的声音，一直响在他的耳边。

如果她还活着——

弟兄们该下山了，我也该下山了，即使危险依然存在，大家也不会再呆在这里了。

想通了这些，陈中岳决定不再过躲躲藏藏的日子，他舒了一口气，走回山洞。

看到他进来，里面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兄弟们，我知道大家在说什么，也知道大家在想什么。老皇帝死了，新皇帝继位，我们都该回各自的老家，看看老屋，看看亲人。”

“呜……呜”小山子的娘哭出声来。

“将军，无论生死，我们都不想再呆在山上了。”魏华明的声音很坚决。

“好！春燕！”

小山子的娘抬起头，脸上沾满了泪水。

“今晚，你就煮最后一顿饭，大家吃饱喝足，明天全部下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