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而这一年来,李渊横扫赵郡、巨鹿、安平诸地,逐步吞并大半河北,每一步安民、定籍、理田、治吏的举措,皆离不开王芬的辅佐谋划。
诸多繁杂庶政、地方利弊,若非王芬熟门熟路、居中调度,唐军绝不可能如此快速稳固河北地盘、收拢民心。
此番唐军兵临渤海,南皮坚城高墙、守备完备,强攻必然损兵折将、迁延日久。
主将牛奋深知其中利害,便主动上书李渊,特意请王芬随军出征。
只为借他昔日冀州刺史的名望、扎根渤海的旧恩旧谊,游说城中文武、安抚乡里百姓,力求兵不血刃,轻取南皮,平定渤海全郡。
面对牛奋一声“王刺史”的尊称,王芬闻言,只是轻轻摇头,唇角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意,眼底翻涌着无尽落寞与唏嘘。
“牛将军万万不可再如此称呼。”
他声音轻缓,带着几分历经浮沉的疲惫与谦卑:
“王某如今乃是戴罪流亡之身,负大汉重罪,无官无爵,焉敢再当刺史之尊?不过是苟全性命罢了。”
一语落罢,满是心酸。
自叛汉投唐以来,他虽得李渊容身,在唐国朝堂有一席之地,却早已不复当年荣光。
昔日坐镇一州、号令郡县的冀州牧,如今褪去所有权柄,仅仅是唐国户部尚书黄都麾下一名普通议郎,秩微职轻,无实权、无威势,只能居于人下,出谋划策、辅佐庶政。
这份巨大的落差,足以压垮大半名士傲骨。
他本是汉末顶尖清流党人,一生重名望、重风骨、重权位,昔日何等意气昂扬、受人敬仰。
可乱世无情,命运翻覆,一朝败亡,便从一方诸侯沦为寄人篱下的幕僚属官。
可王芬心中通透,从未自欺欺人。
他深知,自己如今一无兵权、无世家根基、无朝堂底蕴,唯一的价值,便是熟稔冀州山川郡县、户籍田亩、民情吏治。
故而这一年来,他收敛所有傲骨锋芒,沉心伏案,兢兢业业辅佐户部尚书黄都,遍历冀州各郡县,清查流离户籍、规整荒废田亩、梳理地方税赋、安抚流离百姓。
他不求权位,不求荣宠,只求以自身微薄之用,立足唐廷,保全自身与残余亲随的性命。
此番随军征伐渤海,他心中亦是了然——李渊与牛奋带上他,不为叙旧、不为体恤,只为他扎根渤海的旧名望。
他要亲自站上这故土城头,以旧刺史之名,劝降旧部、安抚乡民,为大唐兵不血刃拿下渤海郡。
这本是他仅剩的价值,也是他如今唯一能报效唐廷、安身立命的途径。
可望着近在咫尺的南皮城,望着这片自己曾经深耕三年、呕心治理的故土,王芬的心底,却翻涌着无尽复杂的思绪,一丝无人察觉的隐忧悄然缠上心头。
今日他借名望为大唐定渤海,功成之后,大唐又会如何待他?
他如今已是无势无柄的闲散议郎,一朝渤海平定,河北全境彻底安稳,他这点仅剩的乡土名望、治理经验,便再无大用。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乱世之中,诸侯用人向来务实,有用则尊,无用则弃。
这份隐隐的危机感,早已在他心底埋藏许久。
投靠唐廷这一年来,他看得太清楚、也太透彻。
昔日跟随他流亡西投、忠心耿耿的一众心腹幕僚、贴身亲随,见他久居下位、不受重用、仕途无望,看不到半分再起的希望,便渐渐人心离散、各寻出路,或悄然归隐山野,或转投唐廷其他权贵,或远赴他乡另觅明主。
曾经济济一堂、共谋大事的幕府班底,如今早已七零八落、烟消云散。
而最让王芬心头刺痛、耿耿于怀的,便是许攸。
许攸,字子远,自幼聪慧狡黠,智谋百出,年少成名,本是他麾下最倚重的幕僚心腹,也是当初力劝他弃汉投唐、归降李渊的核心谋主。
当初正是许攸彻夜进言,剖析天下大势,言汉庭气数已尽、群雄并起,劝他率众归唐,依托河北旧望,辅佐李渊,来日必可东山再起、重掌权柄。
王芬信了。
他听信许攸之计,舍弃根基、背负骂名,仓皇西逃。
可入唐之后,残酷的现实狠狠击碎了所有人的谋划。
李渊虽用其才,却始终防其旧势、疏其名望,只予闲职、不授实权,始终将他置于闲散之地,不予再起之机。
许攸本是功利至极、野心勃勃之人,当初投靠王芬、力主投唐,本就是想借王芬的刺史名望、河北根基,作为自己进阶朝堂、博取功名的踏脚石。
可眼见王芬日渐消沉、不受重用,终身无望再起,自己毕生谋划、进阶之路彻底破碎,许攸心中不甘至极。
失望、焦躁、不甘层层累积,最终让他彻底放弃了追随多年的旧主。
于是,许攸毅然决然舍弃落魄的王芬,转身离开唐境,投奔了自己年少相识、如今势起兖州的发小——袁绍。
昔日君臣相知、共谋天下的情谊,终究抵不过乱世功名、前路利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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