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晚上十二点,陈府。
看门的伙计正缩在门房里打盹,听见脚步声抬头,连忙站起来招呼:黑爷。
黑瞎子面无表情地微微点了一下头,连都没应,径直迈过门槛往里走。皮夹克的拉链拉到顶,领口竖着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他步子不紧不慢的,鞋底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闷闷的响,在深夜的府邸里格外清晰。
后院主院楼下,那棵蓝桉树在夜风里簌簌地响。冬日的叶子依旧青绿,可风穿过枝叶时发出的声响和秋天不同,带着一种干冷干燥的质地,沙沙……沙沙……一声接一声,像在唱一首只有冬天才听得懂的歌。
黑瞎子在主院楼下站住了。他抬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窗户,里面黑漆漆的,灯早就熄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有光透出来。他站在蓝桉树底下,风把树影晃在他脸上,明灭不定地掠过去。
他盯着那扇黑着的窗户看了好一会儿。目光里没有焦躁,没有急切,只有一层薄薄的、被夜风冻得发硬的东西,像结了冰的河面——表面平平静静的,底下流的什么谁也看不见。
小疯子……他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大半,像是在自言自语,不像在跟任何人说话。他停了一下,微微眯了眯眼,嗓音往下沉了半度,带着一点被压得很实很平的情绪,像砂纸磨过木板,明天你最好给我说清楚。不然——
他没说完。尾音被风卷走了,散在蓝桉树的枝叶间,没留下什么痕迹。他收回目光,转身往自己住的那间偏院走去。步子还是散散的,可后背挺得很直,透着一种和平时不太一样的、不容易察觉的紧绷。
他走了之后,主院楼下只剩蓝桉树还在风里轻轻摇着枝叶。
杭城。一栋写字楼的顶层办公室里。
一名戴着金丝眼镜的男子坐在办公桌后面,桌面上摊着几份散开的文件,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钢笔在页边空白处偶尔勾两笔。镜片后的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纸面上的字句,像在核对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窗外的杭城夜景铺陈开来,万家灯火缀在黑沉沉的幕布上,他抬眼看了看窗外,耳机里有人正在说话。
人都已经找到了。
他翻文件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随即继续翻过去,指尖压了压纸角,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句:把老板给的东西给他们。
耳机那边安静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片刻后传来一声应答,尾音里带着一点几乎听不出的犹豫:
他拿下耳机搁在桌面上,顺手把文件合拢了。钢笔帽咔嗒一声扣好,搁在文件封面上。他偏头看向窗外,杭城的夜灯在远处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高楼底下的街道上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车灯拖出一道细长的亮痕,很快就消失在拐角里。
他看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在空旷的办公室里轻得留不住痕迹,像水面上散开的涟漪,转瞬就没了。
第二天早上十点。
陈皮抱着我有说有笑地下楼来,我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腿盘着他的腰,他一只手托着我后腰一只手护着我后背,走得不紧不慢的。我刚下楼就看见蓝桉树下靠了一个人....黑瞎子,黑色皮夹克换了一件干净的,嘴里叼着一根不知名的草茎,一上一下地晃着,整个人歪歪斜斜地靠在树干上,看着跟等了很久似的。
我一看见他,立马把脸往陈皮怀里一埋,双手揪住他风衣领子把自己裹严实了,心里开始疯狂念咒: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陈皮低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全是你还能再怂点吗的笑意,嘴角弯的弧度压都压不住,宠溺得跟往水里倒了整罐蜜似的。
黑瞎子看见我们下来了,嘴里的草茎一吐,站直了身子朝我们走过来。皮鞋踩在石板地上,咯咯咯的声响由远及近,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楚。
我听见了,又把脸往陈皮怀里更深地埋了埋,空出一只手去拽他的风衣下摆,试图把自己整个人裹进那件大衣里。陈皮干脆把风衣敞开了半边往我身上拢了拢,由着我躲。
黑瞎子走到离我们两步远的地方停下,看着我那副把头埋进陈皮怀里、露在外面的后脑勺都恨不得缩进衣领里的样子,无奈地抬手扶了一下额。
俞晓鱼……不要掩耳盗铃了,我早就看见你了。他叹了口气,尾音拖得长长的,裹着一层你还能再离谱点吗的无力。
我僵了两秒,然后慢慢从陈皮风衣的缝隙里探出半张脸来...先露出一只眼睛,眨了眨,看见黑瞎子那张带着金丝眼镜的帅脸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又把另一只眼睛露出来,确定他没有要揍我的意思,才笑嘻嘻地把整张脸从风衣里拔了出来。
嘿嘿嘿……小王爷哥哥……早呀!
黑瞎子低头看着我那张笑得心虚到挂不住的脸,表情慢慢严肃下来,抬起头直视着我的眼睛:俞晓鱼……昨天你发的信息是什么意思。
我脖子一缩,整个人条件反射地往陈皮怀里又缩了半寸。陈皮手臂一收把我箍紧了,抬眼一个眼刀甩过去,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层薄薄的警告:注意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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