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是那天骨戎后院的小奴,正跪坐在床边脚踏的地毯上,用脸颊小心翼翼地蹭着他的手心。
叶勉被吓了一跳,半撑起身子。
“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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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浴回来的庄珝,身上还带着皂角的清爽湿气,将他按回枕间。
那小奴已换上了一身洁净布衣,头脸也收拾得清清爽爽。
只是他脸颊上,陈年的冻疮与结痂的新伤层层叠叠,粗粝如老树皮一般,与周身簇新的衣衫对照着,显得刺目又骇人。
“要如何录户呢?”叶勉担忧地问,“私匿外藩人口,叫言官知道了,又是一番事端。”
庄珝宽慰道:“太子已着手遣人去办了,将那几个骨戎奴以‘外蕃投化者’的名义入户,日后就拨到荣南王府名下,叫人教好后,就做些简单的杂役。”
言罢,他垂眸看了一眼伏在脚踏上的藩奴,“这个小奴既与你有些缘分,又格外亲近你,往后便让他跟在你身边,与你一处顽吧。”
叶勉抬手,指尖小心地碰了碰那小奴脸颊上的疤痕,“他几岁了?可知道叫什么名儿?”
那小奴忙用脸颊去蹭叶勉的手心。
一旁的胡内监接口道:“问了鸿胪寺的通事翻译,全都没个名字,这个小子倒是叫府医给摸了骨,看了牙口儿,说是约摸有个十五六岁。”
打亲王说要把这孩子放叶勉身边,胡内监就不放心,索性带回自己屋里亲自教养。单是洗沐就折腾了一整日,拿篦子篦了又篦,热水换了一桶又一桶,直把他身上陈年积垢洗得干干净净才作罢。
“竟这般小?”叶勉语带讶异,伸手摸了摸他两鬓上的白发。
胡内监也叹气,“这帮蛮人,真真是会造孽......一群人领回来,饭都不会吃,只会囫囵吞,头回给了馒头干粮,险些活活噎死几个......如今,一个个都得从吃饭喝水开始教。”
庄珝:“骨戎的地界,奴畜同待,这些奴隶早已失了为人的习性。”
夏内监撇着嘴叨咕,“怪不得咱们大文明令不得混淆藩人血脉……这起子夷人,生性就凶蛮悖乱,几如野兽,哪里懂得人伦纲常?”
叶勉却摇了摇头,认真道:“此言差矣。人之初生,心如白帛,他们生于此境,非其本性为兽。就像府里这些奴隶,能被你们教会吃饭喝水一般,骨戎一族若得长久教化,亦能慢慢知礼明耻。”
叶勉心里虽也痛恨骨戎贵族野蛮残虐,视人如畜的行径,可他心中自有一杆秤。
这天下的教化,原就不曾整齐划一。
塞外与中原,隔着的何止是千里关山,更是百年的光阴。关内早已礼乐文章,关外或许还是部族肉搏相争,以力为尊。
不过是山河所隔,时序未至罢了......物质丰歉不同,礼法生熟自然有异。中原沃土千年积淀,方有今日衣冠礼乐之盛,如何能苛责那苦寒之地,一夜间便生出同样的礼乐文明?
叶勉今晚同太子说,叫骨戎的王子暂且别走,并非与他闲话逗趣。他确有认真打算,以东宫参议的身份,介入鸿胪寺与骨戎使团的议谈事务。
庄珝眼含笑意,轻轻点头赞同,“时地不同,不可同日而语。”
夏内监哎呦了一声,连连摆手告饶:“两位哥儿都是满腹经纶的读书人,道理深的海似的,老奴这点子见识,哪够跟你们论理儿?”
叶勉庄珝相视一笑,那小奴听不懂他们说的是什么,只把脸挨着叶勉的手,一动不动,十分安静。
叶勉低头瞧着他,有些发愁,“他怎么一声都不吭啊?该不会是不会说话吧?”
“会说!”胡内监笑道:“前儿个刚来时都给吓破了胆,后来那通事翻译告诉他,此处是哥儿的家。他夜里便哼哼唧唧了半宿,要寻你呢,只是叽里咕噜说的什么,老奴可听不懂。”
叶勉松了口气,笑道:“那便好,用不了一年半载,他就能说大文官话了。”
叶勉见他蜷在脚踏上,拍了拍床侧,示意他坐上来。
那小奴十分乖顺地听令,手脚并用地爬上床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