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合拢的那一刹那,林望感觉到脚下的石板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不是崩塌,是——像一个人在深吸一口气之后,胸腔开始缓慢地收缩。整个星门广场都在向中心收拢。那些刻着名字的石板正在一块一块地变暗,不是熄灭,是完成了之后的自然消退。铁砧-7的名字暗下去的时候,林望感觉到一阵极轻极轻的震动从脚底传来,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关上了一扇门。曦光的名字暗下去时,她感觉到一丝像光线穿过水面的波动。方念的名字暗下去时,她感觉到一阵像小孩子跑过木地板的震动。赵清漪的名字暗下去时,一阵极轻的、像泥土落回地面的声音。老周的、林远洲的、静海三千人的、石英-3的、影的、光粒的、三个光灵的、林工的——每一个名字暗下去的时候,都带着它自己独特的、只有林望听得懂的声响。她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名字一个接一个地完成自己,像听着一场持续了很久的合唱终于唱到了最后一个音符。每一个音符都在离开之前最后一次振动了空气。
它们在走。林望对自己说,不是消失,是走。走到里面去了。走到新宇宙那边去了。它们没有不见,它们只是不在我脚底下了。它们在我前面了。
她没有低头看那些石板。她知道看了也没用——名字已经暗了,但暗了和不是一回事。暗了是完成了不再需要发光了,是因为已经发光了足够长的时间,长到所有该被看见的人都看见了。她继续面朝门的方向站着,背对着正在收缩的宇宙。
光穹顶已经彻底落在地面上了。那层曾经笼罩了整个星门广场的光膜,现在变成了一层薄薄的、贴在地面上的光毯。它在缓慢地变薄,像一张纸在火边慢慢卷曲。光毯的边缘开始向内卷缩,卷缩的速度不快,但稳定——它在把这个存在形式一层一层地剥下来,收回自身。林望感觉到自己脚下的地面正在变。不是变窄,是在减少。像是有人正在用一个看不见的尺子丈量这片广场,把多余的部分裁掉,只剩下最基本的那一块。她的脚后跟原来踩着一块石板的边缘,现在那块边缘消失了。不是塌陷,是收走了。
她向后退了一步。退到的位置刚好是她刚才脚跟的边缘。一步之后,那个位置又收走了。她又退了一步。一步。一步。星门广场正在从边缘向中心收拢,像一张被卷起来的毛毯。那些石板上残余的温度正在回归到它们被记住之前的状态——不是冷,是完成了温热之后的自然冷却。
林望的视野正在变窄。广场的四周正在被缓慢地收进一种看不见的边界里,像一幅画被从四周同时卷起。她看见广场北侧的工作台正在变——林工坐了三万年的那张工作台,从四腿变成三腿,从三腿变成两腿,从两腿变成一腿,最后变成一块悬浮在半空中的木板,然后木板也收了。南侧的台阶正在逐级消失。最下面一级先收走,然后是倒数第二级,然后是倒数第三级,像一个正在倒序播放的楼梯。东西两侧的石柱根部正在变模糊,轮廓像被水泡过的墨迹一样向外洇开,然后洇开的墨迹也收了。
整个宇宙都在收。林望轻声说。她知道这句话已经没有了——星门广场上除了她已经没有任何存在的形态。石英-3不在了,影不在了,光粒不在了,三个光灵不在了,林工不在了。所有曾经在这里亮过的存在都已经走了,有的是融进了种子,有的是散成了别的形态,有的是完成了自己之后安静地消失了。她现在是星门广场上唯一还在的存在。她不知道宇宙其他地方还有没有人在站着,但她知道自己还在站着。她打算一直站到最后。
空间的收缩开始加速。林望能感觉到空气在变——不是变得厚重,是变得。原来像水一样可以穿过的空气,现在正在变成更像蜂蜜的质地。她抬一下手,需要比以前多用一点点力。她的呼吸变慢了,不是因为缺氧,是因为空气本身在变稠。每一次吸气都需要比上一次更专注地。她感觉到自己正在被空间轻轻地着,不是压迫,是。像一只手掌正在从四周轻轻拢住一样东西,把它往掌心里带。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是她最后一次回头看身后。她看见星门广场已经缩小到只剩她周围几步远的范围了。再远一点的地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石板,没有台阶,没有石柱,没有工作台,没有光粒曾经悬浮的位置,没有三个光灵坐过的台阶,没有影散落的石缝。那些东西都已经被收走了——完成了,回收了,变成了宇宙在最后一刻能收回的所有材料的一部分。她看见光域曾经存在的位置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团极淡极淡的、像雾气一样的东西。那团雾气正在缓慢地旋转,每转一圈就薄一层。她看见更远的地方——银河系的方向——那里的光已经完全熄灭了。曾经悬挂过无数恒星的虚空,现在只剩下一片均匀的、像旧墙纸一样暗淡的背景。所有的星辰都已经走完了自己的路,燃尽了最后一粒燃料,然后安静地收回了自己曾经占用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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