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长,你除了凌月阿姨以外,还有别的亲人吗?”叶晓月想起那天在凌家的一幕幕,又看了眼眼前这个少年,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凌天恒对上她的视线,少年的眼神清澈却也深邃,他几乎没有犹豫,看着她的眼睛回答:“没有。”
没有……
果然。叶晓月心里沉了一下。凌月阿姨真的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关于他的身世,哪怕是一点风声都没透过。
“怎么了?怎么突然想问这个?”凌天恒敏锐地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同情,脚步微顿,审视地看着她,“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叶晓月心里一紧,赶紧垂下眼帘掩去情绪。不行,现在还不是时候,凌月阿姨和妈妈既然瞒着,肯定有她们的苦衷。
她抬起头,强行扯出一个轻松的笑脸:“这不是快过年了吗?我这不是想打听打听,咱们班长平常过年能收多少压岁钱?要是太多,我得考虑考虑是不是得让你请客吃顿好的。”
“这个嘛……”凌天恒拖长了音调,似乎真的在认真盘算。
他想了想自己的压岁钱来源,记忆里好像从始至终都只有凌月一人。
反倒是去年过年的时候,收到了来自许晴包的红包。
他挑了挑眉,半真半假地试探:“青浦市的传统,红包多少封顶,我就有多少咯。”
叶晓月听到那个数字,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青浦市压岁钱的行情,至亲两百封顶,旁亲五十,普通亲朋好友也就是五块十块图个乐呵。
她每年光是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给的厚红包,再加上姑姑叶薇和姑丈顾铖,许家那三个舅舅的,蓝家的,每年大概有个两三千左右,她都存进了银行卡里。
可凌天恒说,最多就是封顶。
那就意味着,从小到大,给他压岁钱的,只有凌月一个人。
“那你去年……收了几个?”叶晓月问得小心翼翼,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触碰到他的伤口。
凌天恒想了想,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一个。我妈给的。”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嘴角微微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补充道:“不对,两个。晴姨去年给我包了一个。”
叶晓月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泛起细密的疼。
两个。
她去年光是数红包都数到手软,足足收了三十七个,后面甚至都懒得拆开看了。
“那你今年能收几个?”她忍不住追问,鼻尖有点发酸。
凌天恒瞥她一眼,看出了她眼底的心疼,心里那点因为身世而起的阴霾散去了一些,反而起了逗她的心思。
他嘴角带着点揶揄的坏笑:“怎么,叶二小姐这是要扶贫?要给我包一个?”
“想得美!”叶晓月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别过脸,但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连带着脖子都泛红,“我就是……就是随便问问,关心一下同学!”
凌天恒没戳穿她那点口是心非,只是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像羽毛挠在心尖上。
两人继续往前走。
这是一条老旧的巷子,墙皮有些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头顶是错综复杂的电线,像五线谱一样割裂了天空。穿过巷子,眼前豁然开朗——是个不大的小广场。
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在那儿打太极,动作慢悠悠的,像是被按了慢放键。
旁边还有几个穿着新衣裳的小孩在放那种一块钱一盒的摔炮,噼里啪啦地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火药味和尘土气。
叶晓月看着那些追逐打闹的小孩,忽然想起什么,侧过头看着身边的少年:“对了,你们家过年怎么过?”
“就那样过。”凌天恒答得随意,双手插在羽绒服兜里,显得有些慵懒,“只不过会比平常多几个菜,反正也吃不完,年初吃到年尾吧。”
“就你们两个?”
“嗯。”
叶晓月沉默了。
她忍不住去想象那个画面。
“那你觉得……冷清吗?”她问,声音有些发涩。
凌天恒想了想,诚实地摇头:“不觉得。习惯了。”
习惯了。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总是轻飘飘的,好像天塌下来他也能用这三个字顶回去。但叶晓月听着,心里却像堵了一团吸满水的棉花,沉甸甸的。
那种孤独不是因为没人陪,而是因为在这个万家团圆的日子里,他的世界只有那么小的一点点。
“那你今年要不要来我家过年?”
这句话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没经过大脑就从叶晓月嘴里冲了出来。
说完她就后悔了,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哪有这样邀请人的?太突兀了!万一他觉得自己是在同情他怎么办?
空气凝固了两秒。
凌天恒愣了一下,停下脚步,转头看她。少年的侧脸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
叶晓月被他看得更心虚,眼神四处乱飘,赶紧摆手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们家过年人特别多,姑姑姑丈全来,小孩多的能把屋顶掀翻,可热闹了,也挺吵的……你来感受一下人间烟火气也挺好的……不是,我是说……”
她越说越乱,越描越黑,最后索性闭上嘴,懊恼地盯着自己的鞋尖,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凌天恒看着她那副手足无措、脸红得像熟透番茄的样子,眼底的怔愣慢慢化开,忽然笑了。
那笑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带着揶揄的笑,而是真的,从眼睛里溢出来的笑意,像冰雪初融,干净又温暖。
“叶憨憨。”他叫她,语气里带着少见的宠溺。
“干嘛?”叶晓月没好气地抬头,还带着点未消的羞恼。
“你邀请人的方式,挺别致的。”凌天恒忍着笑,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拐卖人口。”
叶晓月脸更红了,像是被激怒的小狮子,伸手拍了他胳膊一下:“闭嘴!不去拉倒!”
凌天恒灵活地躲开,但没继续这个话题,只是看着远处炸开的一朵烟花,轻声说了一句:
“几点开饭?我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