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三十二章 我要远行(1 / 1)

尤大夫人转身道:“你们都先下去罢。”

守在床边的众人潮水般退了下去。

尤老夫人道:“你也下去。”

尤大夫人恼恨道:“娘身边怎能没人守着?”

“有入画就可以了,没人叫就不必进来。”

即便虚弱无力,依旧是那么的不容置疑。

尤大夫人瞪了眼入画,悻悻地退出。

她真不明白,镇国公府和定北侯府能有什么可说的,不一见面就喊打喊杀,已然是海量了。

故而与顾老夫人擦肩而过时,尤大夫人只略略颔首,便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此刻,顾老夫人也懒得计较这些,心思全都放在接下来的会面上。

床侧侍奉的入画掀起床帷,只见床中尤老夫人面色灰败,勉力仰靠在又厚又高的仰枕上,颤巍巍对她伸出手,嘶声道:“榴儿,你可来了。”

榴儿是她的小名。

已经许多年未曾有人唤起了。

故人一个一个地离去。

留下她还在。

顾老夫人心绪万千,终是不忍,握住了那只颤抖的手。

“骅姐姐,我来了。”

几十年的嫌隙与芥蒂似是在这一握中消失。

尤老夫人努力绽出一个笑容,颤抖的唇角左侧微歪,不由自主流出了涎水,声音也含混不清:“我要远行了,榴儿。”

顾老夫人不知说什么好。

这句话,尤老夫人对她说过很多次,没想到最后一次是在此时此地。

“榴儿,我有件事要拜托你,”尤老夫人吸了一口口水,费劲地道:“入画这个孩子很可怜,照顾我多年,我走了之后,只怕家里不肖子孙容不下她,希望你能好好对她。”

顾老夫人睁大双眸。

尤老夫人对入画道:“你还不赶紧跪下磕头!”

呆若木鸡的入画这才回过神来,对着顾老夫人连磕了三个响头。

“你退下罢,”尤老夫人摆手。

入画面露不甘,像是想要说些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退了出去。

门合上后。

顾老夫人垂首:“骅姐姐,你又要做什么?我可不能保证……”

尤老夫人自顾自道:“你这些年来对我心里有不少怨恨,只是碍着夫家不能发作出来罢。”

顾老夫人没出声。

尤老夫人只当她默认了,望着绣幔上的游猎人物图,似是感叹:“女人嫁入夫家之后,便只有夫家了。

不过只要活得够久,他们都得听我的。

我已命他们等我咽气之后,便扶柩回冀州,不可留在京城。”

顾老夫人依旧没出声。

尤老夫人又道:“西宫太后当年握有老国公的把柄,为此我做了今生最愧疚的事,令我九泉之下也无颜见东宫太后。”

顾老夫人抬头:“难道你真的背叛了太后?”

“没错,”尤老夫人道:“此事令尤家保住了富贵尊荣,也令我成了尤家的功臣,没有人敢忤逆我半分。我不后悔,但深感愧疚煎熬,这让我不敢死去。”

顾老夫人被这毫不掩饰的话惊呆了。

尤老夫人看向她:“现在我要告诉你,榴儿,这是我留给你的一份大礼,只期望你日后能让定北侯放过尤家子孙。”

顾老夫人喃喃道:“这是什么大礼?”

尤老夫人感慨道:“或许我该早些告诉你,但或许眼下才是最好的时机。”

毕竟要死的人更易得到宽恕。

尤老夫人微微动了动身子。

此事折磨她多年,在深夜酣梦中也不能安稳,总算能在死前一吐为快。这让老妇人又有了精神。

就连看向顾老夫人的眼神都充满了兴味。

“皇上乃是东宫太后亲生,西宫太后生的才是位小公主,她趁乱换了孩子,东宫太后以为小公主已逝,匆匆安葬,没想到那孩子命大竟还活着。”

短短话语,包含了太多。

顾老夫人的耳朵嗡嗡作响,双目比尤老夫人的还无神。

待她略略平静。

尤老夫人又道:“西宫太后敢这么做,除了昔年鞑舍在行宫作乱之外,还因东宫太后怜其同为苍家女多有照拂之故。”

自然还有尤老夫人为其提供方便之故。

但此时,尤老夫人自然不会说。

顾老夫人终于从干哑的嗓子眼里挤出了句话:“同为苍家女?”

尤老夫人想点头,但太费力气。

叹了口气道:“是,这是东宫太后亲口告诉我的。”

“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想向东宫太后亲口坦陈一切,但她却告诉我,她与西宫太后亲密无间,并非是受了西宫太后的蛊惑,而是她们本就都是苍家女。”

“西宫太后这一支替她的曾祖顶罪,被流放至南越蛮夷之地,与蛮夷通婚繁衍,做了当地的土司,但也因此被除族。”

“西宫太后因战败土司之女的身份受到的每一份折辱,都让她内疚难安。她想我也能对西宫太后好。”

尤老夫人重重喘了口气,像是有很多话要说,但最终还是吞了回去,最后只道:“我只能死心塌地站在西宫这一边。”

疏不间亲。

尤老夫人已没了选择。

东宫太后做梦都不会想到,曾经无比信任的朋友,和赢得她满心怜惜的族妹合谋夺走了她的一切。

沉默。

凝重的沉默。

尤老夫人缓缓闭上了眼睛,喘气的声音越发得轻,越发的急促。

顾老夫人突然打破了这凝重的沉默。

“入画是小公主的什么人?”

尤老夫人的唇边逸出一丝笑意,声音轻得像是误入炎暑的雪花:“她的女儿。”

顾老夫人瞳孔震悚。

尤老夫人道:“我的意图,想来你也猜到了。”

“猜到了,”顾老夫人木然:“还有什么猜不到的呢。”

“那就好。”

尤老夫人竭力睁开双目,微笑道:“今日一别,便只能黄泉相见了。你幼时跟在我马后奔跑,娇憨得让人怜爱,后来却因为两宫之事,再也不曾真心唤我一声骅姐姐。”

顾老夫人启唇,屡次三番,方吐出:“骅姐姐。”

三字如有千钧之重。

坠得她泪珠也急急砸下来。

似是心头大事已了,尤老夫人迅速地陷入了混乱之中,她的呓语混乱极了。

“爹娘,你们来接我了?我最爱的小红马带来了吗?”

“我不喜欢京城,也不喜欢嫁人。我只想做爹娘身边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