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3章 “你也觉得本官残忍?(1 / 1)

旁边跟着来的营州官员一个个脸色煞白,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纸人,没有半分血色。

有几个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靴底碾过沾着露水的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仿佛稍有不慎,自己就会成为下一个躺在地上的人。

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只有夜风从空旷的河面上吹过来。

萧隐若的目光从地上收回来,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仿佛刚刚完成了一件例行公事。

她没有看那具尸体,而是缓缓扫过那些噤若寒蝉的官员,声音不高不低,却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郡丞何在?”

一个身形瘦削的中年人从人群里走出来。

他脚步有些发飘,像是踩在棉花上,每一次落脚都带着不确定的颤抖。

但他还是在萧隐若面前站定了,拱手,低垂着眼,声音带着一丝努力压制的颤意:

“下官……营州郡丞赵文远,见过指挥使。”

萧隐若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没有怒意,也没有审视,只是像在确认一件寻常事务:

“今后这种事,能杜绝吗?”

赵文远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是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咽了下去。

那吞咽的动作,在寂静中格外显眼。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但依旧能听出尾音里残留的紧绷:

“能。下官能。”

萧隐若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掂量那句话的分量,然后语气平淡地开口:

“你暂代太守之职,整顿水营、清理关卡。”

“本官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后若还有这种事发生,本官会回来取你的头。”

赵文远躬身,幅度极大,声音带着一种被压到极低之后的郑重,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下官明白。下官必当竭力整顿,不敢有半点马虎。”

他直起身,额角的汗珠在暮色里微微发亮,折射出灯笼微弱的光。

但他那双眼睛里的慌乱已经比方才少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决绝的清醒。

萧隐若没有再看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示意白水仙推她回船。

那几个营州官员还站在原地,像是被钉住了一样。

直到赵文远低声说了句“都先回去吧”,他们才如梦初醒。

有人猛地吸了一口凉气,有人踉跄了一下,然后四散而去,脚步声匆匆,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

杨玉嬛站在船舱门口,一手扶着门框,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站在门槛外侧,脚步停得恰到好处,既不失礼,又保持着距离。

她声音带着一种不偏不倚的平和,像是陈述一件与她无关的事:

“指挥使今日的手段,未免过于酷烈了。”

“杀官固然痛快,但若传到朝中,恐怕会引来弹劾。”

萧隐若正背对着门口看着窗外的江面,听到这句话也没有回头。

“贪官不杀,百姓就得受。本官这一路走出去,见到一个,杀一个。弹劾?弹劾就是了。”

杨玉嬛没有再接话。

她目光落在萧隐若那未曾转过来的背影上,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抿了抿唇。

她转身沿着廊道往回走,步履平稳,裙摆擦过木板,带起细碎的声响。

那声响在空旷的廊道里回荡,渐渐远去。

林昭雪正从甲板另一头走过来,手中拿着一卷刚整理好的名册,纸张边缘微微卷起,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她看见杨玉嬛从萧隐若舱门方向出来,脚步微顿,目光在杨玉嬛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看了看那扇已经关上的舱门,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她没有追问,只是语气平和地说了一句:“杨小姐先回去歇着吧。这边还有些事要处理。”

杨玉嬛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向自己的舱房。

她的背影在灯光下拖出一道淡淡的影子,步伐依旧从容。

舱门关上的那一刻,她身旁的侍女终于忍不住了。

那侍女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忿忿,眉头紧皱,像是憋了许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小姐,那位萧指挥使也太霸道了,动不动就杀人……”

杨玉嬛的手指落在桌沿,没有看她,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平时少有的冷意,像是深冬的井水:

“萧指挥使手段确实狠厉,但她的品性是端正的。”

“这样的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她顿了一下,语气又沉了几分,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再说,就自己掌嘴。”

侍女脸色一白,像是被霜打了的叶子。

她低着头退了两步,不敢再出声,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林昭雪已经上了岸,带着几个玄甲军士兵去清点陈守义留下的军械物资和粮草账册。

她走在最前面,手里的名册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她的脚步沉稳,目光锐利,扫过那些堆积的物资和仓廪。

楚奕站在船舷边看了片刻,目光望着远处岸上忙碌的身影,又缓缓收回,落在萧隐若舱房的方向。

他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向萧隐若的舱房。

白水仙正站在门口,见他过来,微微侧身让开了路,没有多问,只是用目光示意了一下门内。

楚奕推开门时,萧隐若正坐在窗边,手里没有拿书,也没有看别的,只是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江面。

楚奕没有说话,走到轮椅后面,轻轻握住椅背,那木质的椅背带着微凉的温度。

他将她推到了甲板上。

江风从宽阔的水面上吹来,带着夜晚特有的湿润和凉意,将她的发梢吹得微微飘动,几缕发丝拂过她的脸颊。

轮椅停稳后,他没有松手,而是绕到她身前,蹲下身,与她平视。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眼睛里,那双眼睛平静如水,却深不见底。

江风从宽阔的水面上吹来,将她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但他只是稳稳地蹲在她面前,像是要替她挡住所有风。

她看着他,目光平静,那目光不闪不避,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也像是早就知道他会问什么。

“你也觉得本官残忍?”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