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幽幽冥火(1 / 1)

洪州南昌县,大塘乡墎墩山。

烈阳高照。

天蓝得澄澈,云白得分明,天地间没有半点雨意。

远处沃野平铺,田畴相接,水沟纵横,偶有乡野炊烟在热气里晃晃悠悠地升起。

若只远远望去,这本该是一片极寻常的江南乡野。

可在那片沃野之中,有一座凸起的山包。

山包顶上,已被人强行开了天窗。

新土一层层翻开,山皮被剥得斑驳。

原本覆在山包上的草木早被清理干净,土色新旧交错,自高处往下看,竟像有一柄巨斧从天而降,硬生生劈开了这座沉睡多年的古墓。

民夫们赤着上身,面朝黄土背朝天,一筐一筐地往外搬土石。

竹筐压在肩上,麻绳勒进皮肉,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晒得黝黑的皮肤在烈阳下泛着油亮光泽。

有人挥镐,有人铲土,有人搬石,有人将土石倒入指定位置,再由另一批人推着木车运走。

山包四周,插着一面面黑底赤纹的小旗,旗边立着玄冥教众。

那些教众身着黑甲,面覆鬼脸铁面,腰间悬刀,手里握着暗红色长鞭。

烈阳落在铁面上,泛出冷光。

风一吹,鞭梢轻轻晃动,好似一条条随时会咬人的毒蛇。

若是外人瞧见,只怕第一眼便会觉得这些民夫命苦。

大热天,被一群恶鬼似的人押着挖坟,稍有不慎,便会被那暗红长鞭抽得皮开肉绽,怎么看都是乱世里最寻常也最凄惨的徭役苦工。

可在这座山包下干活的民夫,心里却不是这么想的。

活自然是累的,那一筐筐土石压在肩上,谁也不会觉得轻松。

太阳也确实毒,晒得人头皮发麻,脚下的土都像蒸着热气。

可累归累,苦归苦,这里至少饭管饱。

管饱!

在这乱世里,这两个字比什么仁义道德都实在。

到了饭点,自有人抬来大桶糙米饭和杂粮饼,旁边还有煮得浓稠的菜粥。

每个人排队领饭,不许插队,不许争抢,领到手的份量却足够填饱肚子。

日头最毒的时候,还会有人抬来绿豆汤,一碗下去,热气像从胸口散了一半。

更难得的是,这里并非从天亮干到天黑,至少在眼下这时节不是的。

每批人干四个时辰便换班,中间有短歇,也有吃饭时候。

谁干什么,怎么干,都分得清清楚楚。

有人负责记录,谁搬了多少筐,谁推了多少车,谁负责清理碎石,谁负责加固木架,一笔一画都写在木牌上。

干得多的,真有粮食奖励。

不是嘴上说说,一袋袋粮食,当着众人面发下去,可带回家的那种。

起初还有人不信,直到第一个还算青壮的乡民,因多推了二十余车土,被当众赏了半袋粮食。

而且发下粮食后便不多管了,任由其自行保管,众人才知道这些鬼面人竟真讲规矩。

当然,也不是没有偷奸耍滑之人。

第一日便有人仗着队伍杂乱,故意少搬土石,在阴影里磨蹭。

那人第一次被点出来时,只得了一句口头警告。

第二次,鬼面教众走到他身旁,长鞭一甩。

“啪!”

鞭声炸在地上,尘土溅起半尺。

那人吓得脸色惨白,却仍未挨打。

第三次,他趁换车时又躲去木架后头偷懒。

鬼面教众没有再说话,只是一鞭抽下去。

人当场倒地,鲜血喷洒。

没有第二鞭,也不需要第二鞭。

那一天,山包四周安静得只剩镐头落地声。

许多人怕得不敢抬头,连饭都吃不香。

可几日过去,他们渐渐发现,那些拿鞭子的玄冥教众并不会随意抽人。

偷懒才罚,抢饭才罚,乱跑才罚,私藏工具才罚。

老实干活者,哪怕动作慢些,也不过被分去轻一点、耗时更久的活计。

没有冤杀,没有错杀,没有忽然兴起的欺辱。

于是恐惧仍在,却不再像第一日那般压得人喘不过气。

恐惧之后,反倒生出一种奇怪的信任。

只要守规矩,就能吃饱,就能歇息,就能带粮回去。

在许多民夫看来,这已经比官府差役、豪强家奴、乱兵征夫更像人过的日子。

山包一侧搭着数排凉棚。

换下来的民夫吃过饭后,并没有立刻散去睡觉。

他们被带到凉棚下,横竖整齐地坐在小板凳上,每人手里发一根削平的树枝。

凉棚前头竖着一块大木板,木板正中写着一个大字。

赎。

那字被一笔一画拆开,旁边还用细线标出落笔顺序。

一名玄冥教众站在木板前,拿着细竹竿,指着那字的第一笔,慢慢讲解。

凉棚里,民夫们便低头拿树枝在地上写。

写得歪歪扭扭。

有人的“赎”字少了一横,有人将贝旁写得像一团虫,有人写着写着便忘了下一笔。

几个拿鞭子的玄冥教众穿行其间,见到写错者,便用鞭柄点一点地面,冷声纠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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