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
陈仓县,留谷城。
秋风自渭水之上卷来,带着些许水汽,也带着远方行军扬起的尘土味。
留谷城不大。
这座城夹在山势与川道之间,往北有渭水蜿蜒,往南则是起伏山岭,既不似凤翔那般雄壮,也不似洛阳那般恢弘。
可若从关中入蜀,此处却是绕不开的一处节点。
山川收束,水道横陈,城池虽小,却正好卡在大军转折之地。
再往前,便是蜀道。
人多了,马多了,车多了,粮草也多了,这样一处不算大的城池便会显得格外局促。
而此刻,留谷城外便已显出了这份局促。
城南渭河北岸的川道上,营栅绵延,木桩新立,麻绳横系,土沟浅挖,尚未完全成型的营地被秋风吹得旗帜猎猎。
远远看去,像是一头刚刚趴伏下来的巨兽。
骨架已在,血肉尚未长满。
城头之上,有玄冥教众来回巡视。
城门之外,也有一队队临时抽调出来的人手维持秩序。
这些人里,有玄冥教分舵的人,有留谷城本地衙役,有从三交城与陈仓下城调来的青壮,也有一些被玄冥教强行征用的车夫、匠人、医户。
他们大多神情紧张。
毕竟,今日要入营的不是几千人,而是数万人,且其中大半还是刚刚投降不久的梁军。
若是一个不慎,轻则营中生乱,重则满城皆乱。
因此,哪怕韩澈大军尚未抵达,留谷城内外便已如拉满的弓弦。
小鱼蹲在城门楼下的石阶上,手里捏着一截草茎,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地上的蚂蚁。
她一身宽大衣裙,腰间挂着一个小袋,看着简单,而且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实在太过灵动,一眨一眨的,更何况她此刻她此刻还蹲在那里拨蚂蚁,好似真如人畜无害的小女孩一般,然而那宽大衣裙下边却是不知藏着多少“小玩意儿”。
陆林轩骑在马上,立于城门外不远处。
她今日换了一身利落衣裳,紫色窄袖,腰束革带,长发高束,断剑横于腰侧,少了些江湖少女的轻快,多了几分真正能管事的清爽利落。
只是那张明艳俏脸上,却不似往常那般明媚。
她望着远处。
远处尘烟渐近。
先是一线,而后如雾。
再后来,旌旗与甲胄便从尘烟里一点一点显露出来。
大军来了。
最前方的玄冥教骑卒扬着赤黑旗帜,旗上恶鬼纹在风中舒展,好似张牙舞爪。
再后一些,是兴元府旧军。
队列最整,甲胄也最齐,虽一路行军,仍有几分强军样子。
再往后,便是梁军降卒。
这些人的队伍要杂乱许多,有些还穿着梁军旧甲,有些只披着破旧皮甲,也有些干脆只穿着灰扑扑的军服,神情各异。
惶恐者有之。
麻木者有之。
疲惫者有之。
还有一些人时不时扭头望向后方家眷队伍,眼中尽是担忧。
更远处,车辕吱呀,妇孺老幼低声私语,哭声偶尔响起,又很快被旁人劝住。
那不是一支单纯的军队。
那更像是一整段被韩澈从大梁尸体上割下来的血肉。
带着恐惧,带着旧怨,也带着尚未熄灭的求生欲。
陆林轩望着这支大军,眼底神色微微复杂。
她见过韩澈杀人。
也见过韩澈算计人。
可当这数万人真的跟着韩澈而来时,她心中仍旧有些说不出的沉重。
这不是江湖里的几个人,也不是玄冥教某处分舵里的几十上百人。
这是数万人。
他们吃饭,要粮。
喝水,要井河。
睡觉,要营地。
生病,要医所。
受惊,要安抚。
若是心怀怨愤,还要看住。
若想让他们真心归附,更要给他们前程。
这些东西压在纸面上,只是几个数字。
可真正落到眼前,便是无边无际的人头,是一张张惶惶不安的脸,是稍有不慎就会炸开的火药桶。
陆林轩这几日一直在筹备营地与粮草。
她原本觉得自己已经想得够细。
可此刻看着大军一点一点靠近,仍旧忍不住在心里将所有安排又过了一遍。
营门是否足够?
取水口是否分开?
粮仓是否远离降营?
医所是否有隔离之处?
女眷营是否另设遮挡?
夜哨是否足够?
若有人冲营,第一时间由谁传令?
若有人纵火,水桶和沙土是否已备齐?
若降卒与兴元府旧军起了冲突,是先分隔,还是先拿人?
一条条,一桩桩,都在她脑海里飞快掠过。
直到她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韩澈骑在马上,位于前军之中。
他并未穿玄冥教教主那般过于阴森的装束,而是一件墨色衣袍打底,外套甲胄,腰悬长刀,身姿挺拔,神情平静。
尘烟在他身后翻涌,大军在他身后延展。
明明只是一个人,却好似将这漫长队伍都压在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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