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章 分寸(1 / 1)

司凛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语气平静:“你才认出来?”

“你早知道?”苏圆圆有些讶异。

“他刚入宫时我便认出来了,只是跟你说了你不信。”司凛颔首,“房龄王把独子放在京中,没成想反倒被陛下看中,留在身边教养。”他看着苏圆圆,“你既认出来了,该明白他当年那番‘逃难’的说辞,多半是假的。追杀他的人,大概不是玄甲卫就是禁军。”

苏圆圆点头,想起叶樾腰间那枚刻着“樾”字的玉佩,想起他如今在御前从容应对的模样,心头那点因重逢而起的波澜渐渐沉淀为清明:“我原以为他只是个落难少年,没承想……”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能在这小小年纪便藏起锋芒,装得那般真切,这世子,确实不简单。”

破庙里的脆弱与警惕,如今想来更像是精心计算的伪装。他借她的手躲过追查,又借着“落魄”的模样掩人耳目,这份心智,远超寻常少年。

司凛看着她了然的神色,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房龄王的儿子,见过他爹登基为皇,又见证了他爹如何从皇位上被他亲祖母赶下来。毕竟曾经做过皇子,在宫里待过,见惯了厮杀与算计,怎会是简单人物?何况他这些日子在陛下跟前,无论是经史策论还是军务调度,都应对得滴水不漏,连老将军都赞他有将才。”他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听说陛下连北境河道改道的事都交给他办,这份信任,连京中宗室子弟都未必能得。”

苏圆圆心头微动:“陛下这是……有意栽培?”

“栽培是真,试探也是真。”司凛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叶樾是房龄王世子,血脉里流着皇家的血,陛下既想借他牵制房龄,又怕他将来成了气候难以掌控。让他接触政务军务,既是抬举,也是看看他到底有多少斤两,值不值得投入更多筹码。”

他顿了顿,看向苏圆圆:“你既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往后在宫中碰见,不必刻意回避,也不必太过热络。他如今是陛下跟前的红人,又是房龄的软肋,与他走得太近或太远,都容易引人猜忌。”

苏圆圆明白他的意思。这深宫之中,每一步都需谨守分寸。叶樾是陛下的棋子,也是房龄的希望,她与他,本就该是两条平行线,偶尔相交,也只能是朝堂上的点头之交。

“我明白。”她颔首,“往后稽核遇上他经手的差事,我只会更仔细些,公私分明便是。”

司凛满意地点头,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指尖带着暖意:“你能想通就好。这盘棋里,每个人都戴着面具,你看清了他的面具,便不必再为过往的‘交情’分心。”

苏圆圆望着他深邃的眼眸,心头一片安稳。是啊,过往的相遇或许是假的,但此刻的警醒与提点,却是真的。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值房内的暖意驱散了夜的寒凉。窗外的风还在吹,却吹不散这片刻的清明。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里,唯有看清每个人的位置与心思,才能在棋局中走得更稳些。

自那日后,苏圆圆与叶樾的“巧遇”竟多了起来。

御花园的回廊,她核检花木养护的账目,他便带着太傅“恰巧”在此讨论《礼记》,目光时不时越过书页落在她身上,待她抬头时,又若无其事地移开,只留太傅在一旁滔滔不绝。

“苏大人似乎对园中的草木也颇有研究?”一次,叶樾终是寻到空隙开口,声音清朗,“方才见你对着那株晚梅驻足许久,是觉得它开得不合时宜?”

苏圆圆正核对到梅树的修剪记录,闻言抬头,神色平静:“回世子,只是查看修剪是否合乎规制。此梅品种特殊,冬日二度开花实属常事,并无不妥。”她语气恭谨,却无半分闲谈之意,说罢便低头继续核对,笔尖在账册上沙沙作响。

叶樾指尖捻着书卷的边角,指节微微泛白。他原想借这梅树多说两句,哪怕只是聊聊花草,也算是难得的交集,却被她一句话堵了回来,那份疏离客气,像层薄冰,让他无从靠近。

又一次,苏圆圆去尚食局查验月例用度,刚走进院门,便见叶樾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个刚出炉的梅花酥,似乎在等什么人。

“苏大人也来查账?”他扬了扬手中的点心,笑容里带着几分少年气,“这梅花酥是尚食局新做的,据说用了今年的新梅蕊,味道不错,苏大人要不要尝尝?”

小太监在一旁看得咋舌,谁不知这位房龄王世子在御前素来沉稳,何曾对谁这般主动递过吃食?

苏圆圆却只是躬身行礼:“多谢世子好意,只是臣公务在身,不便领受。尚食局的账目繁多,臣需尽快核对,先行告退。”她说完,便径直走向库房,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在那碟精致的梅花酥上停留。

叶樾举着梅花酥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库房门口,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去。身旁的内侍低声道:“世子,这苏御史……倒是真性情,一心只在差事上。”

他没说话,只是将梅花酥放回碟中,那酥饼上的梅蕊印得精致,此刻却看着有些碍眼。他原以为,凭着曾经那点情分,她总会对自己多几分不同,哪怕只是些许松动,可她却始终站在那条无形的界线外,礼貌周到,却也冷若冰霜。

更让他挫败的是在兵部。那日陛下让他查看新铸的兵器,恰巧苏圆圆来核检军械库的物料账目。

“这枪头的铁料似乎比规制少了半两。”苏圆圆拿着账册与实物比对,眉头微蹙。

叶樾凑过去细看,接口道:“苏大人看得仔细。不过这是新改的制式,为了减轻枪身重量,特意缩减了枪头分量,射程反而更远,账目上应有备注。”他说着,便想伸手去翻她手中的账册,指腹几乎要触到她的指尖。

苏圆圆却似早有察觉,轻轻侧身避开,同时将账册往后翻了一页,果然看到“新式枪头减重半两”的批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