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随两名经侦民警离开银行大楼的时候，一路上无数道目光牢牢黏在我的身上。

平日里相处还算融洽的同事，此刻纷纷压低声音交头接耳，那些细碎的议论声隐约飘进耳朵。有的人满脸难以置信，也有人暗自揣测其中内情，还有少数人眼神之中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李浩站在大堂的玻璃门内侧，眉头紧锁，神色万分凝重，却碍于规定，什么话都不能当众对我说。

踏出银行大门，刺眼的阳光洒落在身上，我却感受不到半点暖意。坐进警车后座，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所有视线，一股压抑的寒意才缓缓笼罩全身。

我反复回想昨天晚上包厢里发生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

陆明哭诉自己的遭遇，讲述整改之后的项目，虚心向我请教，我仅仅是以朋友的身份，凭着专业常识随口给出几句客观的分析。我没有投资一分钱，没有介绍任何客户，没有从中获取半分利益，自始至终都没有参与这个项目。

可如今，对方手握现场偷录的完整录音与视频。在剪辑整理过的证据之中，我的那几句闲聊点评，完全可以被曲解成金融专业人士对非法项目的认可与背书。

人证、视听资料、社交往来记录，一条条串连在一起，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证据链。

到了经侦支队，审讯室冰冷肃穆，白色灯光照得人头晕目眩。

审讯正式开始。办案民警公事公办，态度算不上苛刻，却也没有丝毫情面，一条条出示线索，不断向我提问当晚饭局的细节，追问我和陆明之间的交往，追问我对于该P2P项目的了解程度。

“当晚陆明是不是向你介绍了他的投资项目？”

“你作为银行大客户部工作人员，听完介绍之后，是否给出过肯定性的评价？”

“你知不知道该项目并未取得合法资质？”

问题接踵而至。

我据实一一陈述全部经过，反复说明自己只是朋友之间闲谈，并未参与项目，也没有为项目做过任何形式的宣传或者担保。

但是我的解释，在现成的视听证据面前，显得格外苍白无力。

民警面无表情：“视频录音清清楚楚记录了你当时的言论，对方可是把你当成金融专家征询意见。单凭这一点，就足以造成误导。”

我只感觉胸口憋闷不已。明知道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圈套，可是我拿不出任何证据可以证明陆明是受人指使刻意设局。程峰、刘杰辉、陈明全部躲在幕后，干干净净，不留半点痕迹。陆明已经被他们牢牢拿捏，只会一口咬定一切都是自发行为。

审讯室外，外界的风波也在疯狂蔓延。

银行内部，停职审查的通知已经正式下达，张贴在部门内部公告之中。我的办公工位已经被封存，工卡权限全部注销。昔日我一路拼搏换来的大好前程，一夜之间摇摇欲坠。各种流言飞速扩散，有人说我暗中勾结非法集资从中捞取回扣，有人说我利欲熏心，利用职务之便给不法项目站台。谣言越传越离谱。

消息很快也传到了我的身边亲友耳中。

马峰接到别人转告来的消息之后，整个人彻底懵了。他这才猛然醒悟过来，那场聚餐根本就不是简单的老友重逢，陆明从一开始就是在演戏，自己稀里糊涂，竟然亲手把最好的兄弟带进了陷阱。巨大的悔恨和自责席卷了他，他急得团团转，四处奔走，想要替我解释，可是空口白话，在物证面前毫无分量。

郑玉华听到消息，心头大震，立刻放下手上所有事情，想方设法四处打听情况，满心焦急。

无极限格斗俱乐部里，张清峰、王家烈还有林建国一众兄弟听闻噩耗，全都愤愤不平，众人都清楚我的为人，绝不相信我会做出这种事情，可是面对司法调查，所有人都有力无处使。

龙五得知消息之后，当即就想动用自己的人脉出面斡旋，却被我托人带话制止。现在局势敏感，一旦贸然动作，反而容易落人口实，被对手抓住把柄，加重嫌疑。

而另一边的私人会所包厢，气氛却是一片轻松。

程峰摇晃着杯中猩红的红酒，听完手下人汇报审讯的进展，嘴角扬起一抹快意的弧度。

“杨明现在应该已经体会到，什么叫做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拳脚功夫再厉害又如何？在这套局面前，一身武力毫无用处。”

刘杰辉神色亢奋，积压许久的怨恨终于得以宣泄：“这一回，看他还怎么翻身。就算最后无法给他定实刑，只要这份嫌疑一直挂在身上，银行这边他是绝对回不去了，金融圈子也会把他彻底拉黑。毁掉他的事业，就等于废掉了他大半。”

陈明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神情依旧冷静理智，没有被一时的胜利冲昏头脑。

“还不能掉以轻心。杨明此人意志坚韧，身后还有不少朋友和师门。审讯阶段他的口供只是一方面。”

“接下来，把控好陆明，叫他咬死所有说辞，绝不可以泄露幕后有人操纵。同时适度放出一部分消息，借助坊间舆论继续施压。压力越大，杨明这边就越难翻盘。”

“我们就静静等着，看他一步步坠入深渊。”

冰冷的算计，隔着高墙，紧紧笼罩住深陷漩涡之中的我。

审讯室内，刺眼白光之下，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愤懑。

师父曾经告诫我，遇到构陷切不可冲动行事。

拳脚可以对付明面上的敌人，却破不掉这一张由人心与规则编织而成的大网。

虽然眼下局势万分凶险，内外压力如山，但是我内心依旧清明坦荡。我没有做过那些事情，绝不能就此被污蔑压垮。

眼下，最重要的就是稳住心神，冷静梳理一切线索，寻找破局的一丝微光。

风波蔓延极快，短短数个小时，我被经侦传唤、银行停职审查的消息，已然传到了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