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灵儿把丰源商会的来信放在桌上,旁边又摆了两份旧账。
第一份来自北线旧药库,记录着十七年前一次军需转运。第二份来自丰源商会,写的是近半年的清魂花收货。纸张不同,墨色不同,落款也属于两个人。
可两份账上都有同一个习惯。
写到药材数量时,最后一笔会往下压,压到纸面微微起毛。写到退货原因时,起笔又会向右偏半寸,像是写字的人害怕自己的话被人补上。
药印师许衡用指腹摸过纸面。
“这是两个人写的。”
“我知道。”赵灵儿道。
“落笔轻重接近,却没有同一个人的灵力残留。”
“有人教过他们?”
“也可能是同一套账房规矩。”
古凌拿起第一份旧账,先看药材名称,再看每一行之间的空隙。
“这里少了三列。”
许衡凑过去:“哪三列?”
“交接时间、验药人、退货去向。”
古凌把纸翻到背面。背面没有任何文字,只留着三道被指甲压出的横痕。
“写账的人把这三列删了。”
赵灵儿道:“旧药库的账本经过水灾,只剩这一页。你从哪里看出删过?”
“纸背的压痕还在。墨水被冲掉,笔尖留下的力道没冲掉。”
古凌又拿起丰源商会的收货单。
这张单子写得很完整,药材、重量、车次和验收印都有。若只看正面,甚至比大乾官药的第一批验收单还规整。
“规整得过头。”古凌道。
赵灵儿看向他。
“每一行的间距都一样,验收印却有三处落在同一条横线上。真正验药的人会先看药材,再盖印,印的位置会随纸张移动。有人在桌上铺了固定模板,先把账写好,再让人补印。”
许衡脸色变了:“补印的人未必知道账是假的。”
“所以要查签名。”赵灵儿拿出三张试点验收单,“这三张分别来自青云、东荒和北线。验药人不一样,押运人也不一样,可三张单子的最后一笔都往下压。”
古凌把三张纸并排铺开。
第一张的药名写得急,第二张的数量写得慢,第三张的落款却有同样的回钩。
“两个人。”他说。
“确定?”赵灵儿问。
“至少有两个人在用同一套落笔习惯。一个负责写药材,一个负责补交接。”
“他们属于同一方?”
“看退货栏。”
赵灵儿把纸推近。
三张单子的退货理由各不相同。青云写受潮,东荒写药性偏重,北线写车队延误。可退货数量都少了一成,且都没有写回库时间。
“药材退了,账没有回。”赵灵儿道。
“退回去的药可能被换过。”古凌说,“也可能根本没有回库。”
许衡问:“那批药去了哪里?”
古凌指着三张纸上同一个位置。
“这里。”
“这里是验收栏。”
“验收栏旁边有一粒墨点。三张纸的位置不同,墨点与纸边的距离却相同。”
赵灵儿让人取来一张空白药契。许衡按照官药试点的格式写下药材名和数量,再盖上火印。墨点落在纸面左侧,和三张旧单完全不同。
“那粒墨点有意留下。”赵灵儿明白过来,“有人用它标记了转运层级。”
古凌点头。
“一点送地面药库,两点送地下转运,三点送主炉线。”
韩立从门外进来,把一枚从退货车上取下的木牌放到桌上。
木牌没有商会名称,只有三道细小的黑痕。
“在丰源的退货车底找到的。”韩立道,“车已经换过两次车夫,货也少了一半。”
赵灵儿拿起木牌,和三张单子的墨点放在一起。
三道黑痕正好对应北线那张验收单。
“北线的退货药已经被送走。”
“送去主炉?”许衡问。
“目前只能确定它绕过了官药仓。”古凌道,“先别把去向写死。”
赵灵儿把木牌交给内侍。
“按三道黑痕查车路。每一处只查转运,不惊动商会。”
内侍领命离开。
许衡看着两份字迹:“那写旧账的人和写新单的人,是同一个师傅教的?”
“先查账房。”赵灵儿道,“查不到师傅,就查谁能接触两边的纸。”
古凌把丰源商会的信折起来。
落款那一笔在火光下显得极轻,像有人刻意避开了真正的收货人。
“丰源掌柜知道这件事吗?”赵灵儿问。
“现在还不能确定。”
“那就把掌柜和账房分开查。”
她取出一枚官药司的黑印,在三张验收单的边角分别盖下半印。
“半印只表示待查。谁敢拿它去领药,药库当场扣车。”
古凌看着那三枚半印:“这会让试点少一批药。”
“一批药能补,账上的空洞补不了。”
窗外有人敲响药堂的报时钟。
第一声落下时,青云的押运车停在城门外。
第二声落下时,东荒的药库传来回讯,退货数量与验收单对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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