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谷口外三十里，就再也进不去了。

解雨臣下了车，只带了一只旧皮箱。

送他来的老管家站在路边，弯着腰，一叠声地叮嘱。

解雨臣应了一声，没多话。

他此行是为了找一个人，以及那人手里的一件东西。

家里递来的消息只有寥寥数语。

找人，找玉佩，拿回去。

至于那位“叔叔”是什么脾气，谷里是什么规矩，信上一个字没提。

解雨臣提着箱子，走进了窄谷口。

群山环抱如一枚紧闭的蚌壳，将这片天地含在腹中。

谷口窄得只容两人并行，两侧石壁上爬满青苔与不知名的藤萝，越往里走，竹影越密。

竹林的尽头是一座木桥，桥下看不见底，只有水声。过了桥，又是一道竹桥，再一座木桥。

三层桥，层层错开，像是故意不让人痛快地走直路。

解雨臣不疾不徐走着，鼻尖微微翕动了一下，他嗅到溪水的味道了。

穿出最后一片竹林时，眼前豁然一开。

溪水从山谷深处蜿蜒而来，清浅见底，底下铺着圆润的卵石，被水流磨去了所有棱角。

水声淅淅沥沥的，不喧哗，不沉闷，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竟意外地好听，像有人用极轻的力道敲着一面小小的铜锣。

溪边漫山遍野生着梨花，正值花期，春风一拂，花瓣便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解雨臣微微抬起手，一片花瓣便乖觉地落进他掌心。

花瓣贴着掌心，凉凉的，软的。

他垂眼看了看。

怎么会有股酒味？

这片山谷，连落花都是带酒气的。

他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动，还没来得及细想，

身后传来树枝被踩断的声音。

解雨臣循声看过去。

来的是个姑娘，编着两条粗麻花辫，辫尾简单系一根暗红土布绳，绳边上还别着一朵小朵的白色梨花，不知是特意簪的还是落上去没摘。

鹅蛋脸，带着点没褪干净的婴儿肥。

一双杏眼生得很好看，瞳色极黑，望过来的时候亮晶晶的。

此刻却毫不客气地、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个遍。

他不喜欢这种目光。

他将手里的花瓣轻轻弹开，微微颔首。

“打扰了，想跟你打听个人。“

程柚歪着头，“打听谁？”

她看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索性往旁边石凳上一坐，拍了拍身侧：

“站着怪累的，坐吧。”

石凳上落了不少花瓣，她随手拂了两下，动作利落。

解雨臣犹豫了一瞬。

他有轻微的洁癖，不喜陌生人随意触碰，但到底还是走过去，在她身侧坐下，隔了半个人的距离。

“多谢。”

他顿了顿，才道：“我找的那个人眉心有颗黑痣，瘦高个，你见过吗？”

程柚转了转眼珠子，扫了他一眼。

“你打听他做什么？”

“我是来投靠他的，他是我叔叔。”

解雨臣从箱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过去，“这是信。”

程柚接过来拆开，只看了几行。

确实是周伯的字，那手小楷她认得，歪是歪了点，但一撇一捺的懒劲儿学不来。

她把信折好送回他手里，指了指东边。

“你顺着那条小路一直往前，走到前头，你会看到有一只猫在树墩上睡觉。那是周伯养的，名叫小啾。你把它叫醒，它会带你去找周伯。”

猫带路。

解雨臣在心里记下这一条，面上依旧没什么波澜，站起身，微微颔首。

“多谢。”

十六岁的少年郎，往梨花雨里一站，脊背笔直，眉眼干净，格外俊。

程柚托着腮多看了两眼，朝他挥了挥手，笑盈盈的：

“嗨呦，小事。你快去找周叔吧。”

解雨臣提着皮箱，顺着她指的小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