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高季辅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走出了吏部府衙。

一路上，长孙无忌大步流星，心中盘算着一会儿见了李世民该如何开口。

暗示这种东西，讲究的是火候。

说得太直白，会被一眼看穿。

说得太含糊，又等于白说。

他得找一个恰到好处的切入点，既不显得刻意，又能让陛下顺着他的思路往下走。

不多时，二人便到了甘露殿外。

季亭英正守在殿门口，见长孙无忌来了，连忙迎上前来行了一礼，进去通报之后，很快便出来请他们进去。

长孙无忌迈步走进殿中，只见李世民正坐在龙榻御座上，手里捧着一份奏折，眉头微微蹙着，似乎正在思忖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来，目光落在长孙无忌身上，淡淡问道：

“辅机，你怎么来了？是吏部有什么要紧事？”

“臣拜见陛下。”

长孙无忌走到御座前，先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奏折，双手呈上，说道：

“陛下，今日早朝上，您降旨推行分科取士，臣回去之后仔细想了想，觉得明算一科尤需慎重。”

“如今户部和各州县的钱粮账目繁巨，最缺通晓算术的实务之才。”

“臣斗胆拟了一份明算科取士的初步章程，请陛下过目。”

李世民有些意外的看着他，这家伙，怎么咸吃萝卜淡操心？

这是你的活吗，你就接？

但仔细一想，又能说得通。

毕竟，吏部掌管选官，长孙无忌为朝廷考虑招揽人才，也不算越司侵职。

想到这里，李世民不再多想，接过他递来的折子，展开扫了一眼，写的还算不错，又抬起眼眸看了看长孙无忌，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道：

“辅机，难得你这吏部尚书也开始操心科举的事了，看来李谟那小子昨夜一番话，没白说。”

长孙无忌心头微微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躬身说道：

“臣只是想，既然要改，便改得扎实些。”

“这些职位若能以精通算术之人充任，既能充实国库，也能让朝廷的财赋运转更为顺畅。”

他故意将“充实国库”四个字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说完，长孙无忌又补了一句道：

“臣以为，此番科举，当以务实为先，让那些真正懂理财、懂赋税的人才有出头之日。”

“若能如此，则国库充盈，指日可待。”

李世民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却并没有深究，只是将那份名单放在案上，随口问了几句吏部近来的事务。

长孙无忌一一作答，又陪着说了几句闲话，便识趣地告退。

他知道，暗示这种事，话不在多，点到了便可，说多了反倒惹人起疑。

走出甘露殿的时候，长孙无忌暗暗舒了一口气。

殿外的阳光已经有些刺眼。他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整了整官帽，心中盘算了一下。

今天这台戏，他的份已经唱完了，剩下的就看高季辅安排的那几拨人演得如何。

他回头看了一眼甘露殿的殿门，咧了咧嘴。

李世民方才那句“难得你也开始操心科举的事”，说明他完全没有起疑，只当是吏部在认认真真地配合科举改制。

这就对了......

只要陛下不起疑心，接下来魏征和李积再去添把火，充盈国库四个字便算是种下。

等到出题的时候，陛下下意识往这个方向靠，那便是水到渠成的事。

长孙无忌正想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回头一看，便见高季辅正快步从廊道那边走来，脸上还带着几分忐忑。

“长孙尚书，那几位言官和户部的官员已经到了，我跟他们说，让他们分作三批，每隔半个时辰去一批。”

“头一批应当已经到甘露殿外候着了。”

高季辅压低声音禀报道。

长孙无忌微微颔首，赞许地看了他一眼，说道：

“办得不错，记住，让他们进去之后，不要提李谟，不要提太子，更不要提蜀王，只以朝议为名，各抒己见便好。”

“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句也别多嘴。”

高季辅郑重地点了点头：

“下官明白，那下官先回去了。”

“去吧去吧。”

长孙无忌摆了摆手，示意他自便。

待高季辅走远之后，他才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朝宫外走去。

今日的差事办得还算顺当，他心中那股压抑了一整个早上的闷气总算散了些许。

虽然他跟李谟那小子依旧不对付，但不得不承认，这小子出的鬼点子虽险，却往往能收奇效。

上次在河东治蝗如此，这次科举改制也是如此。

不过这些话，他绝不会当着李谟的面说出口。

那小子已经够得意的了，若再让他知道自己心里还夸了他两句，尾巴还不得翘到天上去？

甘露殿中，李世民将长孙无忌呈上的那份名单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一遍，搁在案角，心中暗暗点头。

辅机这趟倒是难得上了心，名单上列的职位，从户部的度支主事到各州的钱粮判司，无一不是最缺精通算术之人的要紧位置。

看来昨夜甘露殿那一番交锋，不光是李谟长了记性，连辅机这老狐狸也开始认真对待糊名分科的事了。

他正准备拿起下一份奏折批阅，殿外季亭英的声音便又响了起来：

“陛下，御史台殿中侍御史徐正言求见，说有关于科举新制的事要面陈陛下。”

李世民微微挑眉，怎么又一个来谈科举的？

不过御史台的人对朝政有议论本就是分内之事，他也没多想，便点头说道：

“宣他进来。”

很快，徐正言大步走进了殿内，恭敬地行了大礼道：

“臣殿中侍御史徐正言，拜见陛下。”

李世民微微颔首，说道：“爱卿请起。”

说完，等到徐正言直起身子，李世民直接了当的问道：

“听亭英说，你要奏与科举新制的事？”

徐正言肃然说道：“正是！”

“臣以为，这糊名之法确实能杜绝人情请托，分科取士也确实是能起到选贤任能的作用。”

“但是，如今各州县赋税账目混乱不堪，朝廷每年因此损失的财税不计其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