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礼完毕,文武百官纷纷直起身来,各自在身后的坐垫上落座。
李谟也随着众人坐下,刚坐稳,便听见身边传来魏征压低的声音道:
“僚友,今日太子脸色看起来不太高兴,可是有什么隐情?”
李谟侧头看了魏征一眼,同样压低声音回道:
“魏公莫急,等下朝了我再跟你说,眼下御史盯着咱们呢,交头接耳,容易被人参一本。”
魏征往御史台那排扫了一眼,果然看见几个御史正目光炯炯地扫视着殿中众人,便微微颔首,不再多问,正襟危坐。
就在此时,季亭英清朗的声音在殿中响起:
“陛下有旨,诸位爱卿,有事早奏!”
话音落地,当即便有几位大臣站起身来,依次奏事。
李谟坐在位上静静听着,都是些例行公事的陈奏,某地水患已平,某州赋税已收,某处边关有军情来报,某衙门人事调动需请圣裁。
李世民一一耐心听完,能当场拍板的便当场拍板,需要再议的便让有司拿出章程。
眼看着奏事的大臣一个接一个地坐了回去,殿中渐渐安静下来。李世民等了片刻,见再无人起身,便开口问道:
“诸位爱卿,都奏事完了吗?”
殿下无人应答。
李世民微微颔首,身子稍稍坐直了些,声音也比方才沉了几分道:
“既然诸位爱卿都奏事完了,那朕,便说几件事。”
文武百官闻言,纷纷正襟危坐。
李世民坐在龙榻御座上,目光缓缓扫过殿中肃立的文武百官,说道:
“朕要说的第一件事,想必诸位爱卿已经有所耳闻。”
“昨日在兵部府衙,谏议大夫李谟以矿盐炼制之法,从有毒不能食用的矿盐中提取出了可食用的白盐。”
“此盐成色上佳,味道纯正,品质犹在贡盐之上。”
“自前隋以来,历朝历代皆未能解决的折冲府缺盐之难,被李谟一个时辰便化解了。”
此言一出,殿中虽无人喧哗,却有不少官员纷纷侧目,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李谟身上。
昨日兵部那场风波早已传遍了六部衙门,但此刻由李世民亲口坐实这份功劳,分量自然截然不同。
李世民继续说道:
“李谟此举,不仅解决了边关数十万将士缺盐之苦,更是为我大唐各折冲府省下了大笔开支。”
“这份功劳,朕昨日已经当众嘉奖,授予李谟兵部员外郎一职。”
“今日在早朝之上,朕再说一遍,折冲府缺盐之困,自今日起,不复存在。”
他的话音落地,殿中当即便有几名兵部官员率先躬身拱手,朗声说道:
“陛下圣明!臣等为边关将士谢陛下隆恩!”
紧接着,又有数名官员出言附和,殿中一片称颂之声。
李世民微微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然后话锋一转,接着说道:
“这第二件事......”
他语气一顿,目光在殿中扫过,说道:
“朕昨日召集太子少保李纲、于志宁、张玄素、杜正伦,以及国子监祭酒孔颖达几位爱卿,让他们品鉴了一篇策论。”
“策论的内容,是论吏治之要,尤其以官员考核之法最为详尽,其中提出了德、慎、公、勤四条标准,称之为‘四善’。”
“几位爱卿看后,皆赞不绝口,认为写出这篇策论之人是可塑之才,若能得悉心教导,日后必成大器。”
说完,他声音声音微微提高了几分道:“这篇策论,朕也不瞒你们,它出自蜀王李恪之手。”
殿中顿时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蜀王李恪,年仅十五,竟能写出让李纲和孔颖达这等大儒都赞不绝口的文章?
文武百官或交换眼色,或低声议论,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惊讶之色。
李世民没有理会底下的窃窃私语,继续说道:
“朕起先的想法,是让李爱卿、于爱卿、张爱卿、杜爱卿和孔爱卿几位,一同去教导蜀王读书。”
“几位爱卿也都是太子的老师,教一个是教,教两个也是教。”
“朕以为这是好事,可后来李谟向朕进言,说了一句让朕深以为然的话。”
他的目光落在李谟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意味深长道:
“李谟说,既然蜀王能以文章博得朕之青睐,那何不让他凭真本事去参加科举?”
“若是金榜题名,便让太子的几位老师去教导他,天下人心服口服,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若是中不了,那只能说明他本事还不够,此事便作罢。”
这话一出,满殿哗然。
让皇子参加科举?
这可当真是闻所未闻!
就连御史台那几个素来以不动声色着称的老御史,也忍不住交头接耳起来。
李世民的目光扫过众人各异的神色,接着说道:
“朕正要跟诸位爱卿细说此事,昨夜,朕与李谟和几位老夫子在甘露殿商议,决定在此次科举中推行两项新制,其一,糊名。”
这两个字一出口,殿中的嘈杂声顿时低了三分。
“所谓糊名,便是将每一份考卷上考生的姓名、籍贯等信息用纸糊住,编上次序,再由誊录官重新誊抄。”
“如此一来,阅卷的考官只能看到誊抄后的试卷内容,看不到考生姓名,也认不出考生笔迹。评判的唯一标准,只有文章本身的好坏。”
李世民的话音刚落,孔颖达便从坐垫上站起身来,双手抱拳,朗声说道:
“陛下圣明!糊名之法,可使考官不受人情干扰,只以文章优劣定高下。”
“这是为国选才的正道,更是为天下寒门士子开了一条堂堂正正的出路!老臣附议!”
他这话说得慷慨激昂,殿中不少官员也都微微颔首。
孔颖达身为国子监祭酒,在文官之中威望极高,他率先站出来表态,那些原本还有些犹疑的人便也顺势点头。
李世民微微颔首,接着说道:
“其二,是分科。”
“以往科举只设进士一科,考的无非是诗赋策论,选出来的多是文采斐然之辈。”
“可治理天下,光会写文章便够了吗?一个县令,要断案、要理财、要治水、要劝农,哪一样是光靠吟诗作赋能应付得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