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靠在御座上,闭着眼睛,脑中的思绪,一刻也没有停歇。
方才殿中那一幕幕情景,李谟据理力争的模样,长孙无忌欲言又止的窘态,李纲等人连连附议的神情,在他脑海中翻来覆去地回放着。
他越是回味,便越发觉得李谟那番话确实句句在理。
尤其是他提出的糊名与分科两策,看似只是科举取士中的细枝末节,实则每一刀都砍在了要害上。
这两项制度一旦推行开来,只要科举存在一日,便会受其影响一日。
若是科举当真能绵延千年,这两样东西怕是也要影响千年之久。
想到这里,李世民不由暗暗感慨。
就凭李谟今夜提出的这两个建议,只要他犯的不是十恶不赦的死罪,都足够将功折过了。
更何况,这小子今晚说的句句都是为了朝廷,为了太子,并无半分私心夹杂其中。
过了许久,殿外终于响起了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李世民缓缓睁开眼睛,便看见季亭英引着杨妃走了进来。
杨妃显然是匆匆赶来,妆容未及打理,眼眶泛着微红,发丝也有些许散乱,却反而平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风韵。
季亭英躬身行了一礼,恭声说道:
“陛下,杨妃娘娘来了。”
李世民微微颔首。
季亭英识趣地退到一旁,垂手侍立。
杨妃款款走上前来,对着李世民屈膝行了一礼,声音细细柔柔的,还带着几分掩盖不住的哽咽道:
“臣妾参见陛下。”
李世民看着她那双泛红的眼睛,心中暗叹了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语气温和了几分,抬手示意她在旁边的坐垫上坐下,然后温声问道:
“爱妃,这么晚了,朕让亭英叫你过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杨妃抬起一双泪眼望着他,柔声说道:
“可是与恪儿有关?”
李世民点了点头,也不绕弯子,直接将方才殿中商议的结果说了出来道:
“刚才朕将李谟,还有太子的那几位老师,以及长孙无忌,都叫来了这里。”
“朕与他们商议了一下,最后决定,蜀王将与太子李承乾一同参加此次科举,让他们以真才实学论高低。”
“......”
杨妃闻言,脸庞上的神色顿时僵硬了下来,呆呆看着李世民,眼里满是疑惑不解。
她不明白,不是说好要叫他们过来问罪吗?
怎么突然又谈起了科举的事?
而且还让蜀王参加科举,且还是要跟太子一块参加科举!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时间,杨妃感到心乱如麻。
李世民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但从她的脸上,能看出些许她心中所想,继续说道:
“朕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但你也要知道,朕让太子的老师直接去教导蜀王,影响确实有些大了。”
“但让蜀王参加科举,那便不同了,若是蜀王能金榜题名,朕让太子的几位老师去教导他读书,朝野都不会再有非议。”
“当然,若是蜀王中不了,那只能说明他本事不到家,此事就此作罢。”
杨妃嘴角颤动了几下,然后问道:“陛下,可否告知臣妾,这是谁的主意?”
李世民注视着她,缓缓说道:“这个主意,是李谟出的。”
“李纲、于志宁、张玄素、杜正伦、孔颖达几位爱卿,全都附议了,连长孙无忌也没有反对。”
杨妃听完,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般,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复杂。
有委屈,有不甘,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李恪是皇子,身份贵重,让他和那些寒门士子同场竞技,本身就是一种屈尊降贵。
而且对手还是太子。
若是赢了,太子面上无光,必定记恨于心。
若是输了,那便是当着天下人的面丢了颜面,连带着她这个母妃也要跟着抬不起头来。
可她也知道,这道旨意是经过满殿大臣商议之后定下来的,她一个后宫嫔妃,再不愿也不能更改圣意。
更何况,李世民话里话外已经把这事定死,根本没有给她任何转圜的余地。
叫她过来,只是通知而已。
并非跟她商量。
杨妃沉默了良久,终究只能把满腹的委屈和不甘咽回肚子里,垂下眼帘,低声说道:
“陛下圣明,臣妾替恪儿,谢陛下隆恩。”
李世民看着她这副强忍委屈的模样,心中多少有些不忍,温声说道:
“爱妃,朕知道这件事让你心里不痛快。”
“但你要明白,恪儿是朕的儿子,朕不会亏待他。”
“让他走正道,凭真本事出人头地,才是对他最大的爱护。”
杨妃仰起脸看着李世民,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那笑容里却满是苦涩。
她心中有一句话翻涌了许久,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忽然抬起头来,直直地望着李世民,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哀怨道:
“陛下,您让恪儿凭自己的本事去争,臣妾无话可说。”
“可是太子殿下身边有李谟出谋划策,李谟那张嘴巧舌如簧,有他在旁边,恪儿能争得过吗?”
“说到底,恪儿不过是输在了没有遇到一个好臣子啊。”
李世民听到这话,眉头微微皱起,却没有立即开口驳斥。
杨妃见状,立即又说道:
“但是,陛下,恪儿他有一个好父亲,好父皇!”
“陛下,您多多少少,帮恪儿一下,总不能,让他在全天下人面前,丢尽皇家颜面吧?”
他看着杨妃那张泫然欲泣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也听明白了杨妃的言外之意,是在求他,在科举事情上,偏袒李恪一些。
再进一步的说,那就是,让他提前透露一下科举的题目,好让李恪那边有些准备。
李世民皱着眉头,说道:“爱妃,你可知道,这一碗水端不平,会出现什么?”
“别的不说,就说太子,朕今日若是偏袒恪儿,太子那边若是知晓,他心里会怎么想?他会不会心怀怨愤?”
“朕再给你打个比方,若是今日朕偏袒的是太子,恪儿若是知晓,他心里会不会觉得朕处置不公?”
杨妃眼眶发红道:“难道,陛下就眼睁睁看着,恪儿一个人,与太子和李谟两个人比拼吗?这还比什么,干脆投子认输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