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的目光骤然锐利了几分，此时此刻，他再傻也听出李谟是要借这个事，说别的事。

他盯着李谟，沉默了好一阵子，才从嗓子眼里吐字说道：

“继续说。”

李谟拱手说道：

“遵旨，臣方才说的那番话，并非无的放矢。”

“今日蜀王以一篇策论博得陛下青睐，这件事本身并没有错。”

“蜀王好学上进，臣打心底里佩服，可问题在于，陛下用来奖赏蜀王的手段，恰恰动摇了科举制的根基。”

他抬起右手，竖起一根手指，认真说道：

“其一，科举取士，凭的是文章，看的是才学。”

“蜀王那篇策论写得好，陛下夸他、赏他，臣无话可说。”

“可陛下夸的是他的文章，赏的却是太子的几位老师，这奖赏和策论之间，并无直接关联，反倒落下了话柄。”

“毕竟，太子的老师，都是朝廷的官员，他们的职责是为储君授业解惑，而不是做皇子们邀宠的奖赏。”

“此例一开，日后若有其他皇子也写出好文章，陛下是不是也要把太子的老师再分出去？”

李谟竖起第二根手指，接着说道：

“其二，这几位老师都是朝廷的大儒，德高望重。”

“让他们去教导蜀王，看似是在抬举蜀王，实则也是在给蜀王招惹是非，平白无故地让学生，抢了太子的老师，天下人只会觉得陛下偏听偏信，反倒替蜀王拉了一身的仇恨。”

李世民听到这里，眉头皱得几乎拧成了一个川字，却没有出言打断。

李谟接着竖起第三根手指，继续说道：

“其三，臣方才提到的科举制，科举制之所以能为国取士，靠的是公平，靠的是所有读书人都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可如今蜀王仅凭一篇策论便换走了太子的老师，这叫天下读书人怎么想？”

“是勤学苦读管用，还是投胎投得好管用？陛下若真有心奖掖向学之风，就该让蜀王去参加真正的科举考试，而不是在皇子的身份上再加一块特殊的筹码。”

“如此一来，天下读书人才会心服口服，才会真正觉得科举制是一条公平的进身之阶。”

他放下手，对着李世民端端正正地一拱手，朗声说道：

“这便是臣今夜想要畅所欲言的话。”

话音甫落，甘露殿内霎时寂静无声。

李世民靠在龙榻御座上，眉头微蹙，露出若有所思之色，翻来覆去地在心中咀嚼着李谟方才那番话。

李纲、孔颖达、杜正伦、张玄素、于志宁等人也纷纷低下头去，陷入了沉思。

长孙无忌不由得多看了李谟几眼，心中暗自吃惊。

这小子方才明明摆出一副要以谏议大夫身份痛斥圣上的架势，怎么话锋一转，竟把矛头转向了科举制？

而且说得滴水不漏，条条在理，叫人想驳都无从驳起。

就在此时，李世民的声音打破了殿中的沉默道：

“李爱卿，依你之见，朕应该让蜀王去参加科举考试？可你要知道，自古以来，就从未有过皇子参加科举的先例。”

李谟闻言，摇了摇头，说道：

“陛下所言，臣不敢苟同，陛下刚才说‘自古以来’，可科举制自前隋创立至今，满打满算也不过二十年光景。”

“二十年时间，用‘草创’二字来形容也不为过，这又怎能称得上‘自古以来’？科举制分明才刚刚开始。”

他顿了顿，注视着李世民，话锋一转，愈发认真道：

“更何况，以前没有，不代表以后不能有，若是什么事都要看前朝有无先例，那‘开先河’这三个字，岂不是从古至今都不该存在？”

李世民眉头紧皱，语气里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顾虑道：

“皇子身份贵重，焉能和庶民同赴一个考场，同答一份试卷？这成何体统？”

李谟再次摇头，说道：

“陛下，人的身份可以有高低贵贱，但知识没有。”

“科举制考的是学问，选的是人才，陛下若是执意将人才分成三六九等，以出身论高低贵贱，那天下读书人还怎能全心全意地为朝廷效力？”

他往前迈了半步，正色说道：

“古人有一句话，叫做‘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臣以为，这句话也可以改一改，改作‘天子与庶民同学’。陛下请想，若皇子当真能与天下士子同场竞技，凭真才实学金榜题名，传扬出去，岂不是更能教化世人？”

“尧舜之所以为圣王，正是因为他们的德行足以垂范天下，陛下效法尧舜，何不以此为始？”

甘露殿中再度陷入了沉默。

李世民没有说话，只是靠在御座上，在心中反复权衡着什么。

长孙无忌站在一旁，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得不承认李谟这番话确实说得滴水不漏，让他这个素来与李谟不对付的人，一时竟也找不出反驳的由头。

李纲那双苍老却依旧清亮的眼睛在李谟身上停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激赏之色。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太多口若悬河却言之无物的说客，见过太多巧言令色却胸无点墨的官僚，可像李谟这样既有胆识又有章法、既能直言犯上又能引经据典的年轻人，当真是凤毛麟角。

他忍不住在心里感慨了一句，生子当如李谟啊。

李世民沉默了好一阵子，终于抬起眼眸，目光沉沉地看向李谟，已经没有方才那股压不住的火气，缓缓说道：

“李爱卿，你说的这些，条条在理，朕承认，今日让太子的老师去教导蜀王，确有考虑不周之处。”

“但科举取士乃国家大典，牵一发而动全身，岂是你三言两语就能说改就改的？”

“何况，你要知道，让皇子参加科举，那就是在走过场！”

“主考官只要看过试卷，就知道皇子答的是哪份试卷。”

“若是答的好了，也就罢了，若是答不好，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

李谟闻言，沉吟道：“陛下刚才说的这一点，臣有解决办法。”

李世民闻言，眉头一挑，“你有办法？什么办法？”

李谟竖起两根手指，说道：

“糊名、分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