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清晨与槐树下
林峻海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日光从窗户纸外面透进来,把整个炕照得明晃晃的。
海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早潮退下去以后沙滩上那股淡淡的贝壳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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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躺在炕上愣了愣神,听见院子里灶膛里松柴噼啪响的声音,林母在井台边洗菜的哗哗水声,乐乐在槐树下跟那只芦花鸡说活的叽叽咕咕声。
这些声音叠在一起,跟昨天下午沙滩上的海浪声丶外国女人的笑声丶相机快门的咔嚓声完全不在同一个世界里。
他翻了个身坐起来,套上白布衫,炕席上还有昨晚趴着写信时压出来的印子,信已经封好了口,搁在枕头底下。
他把信抽出来看了看信封上的字,又放回去,想着等路过邮电所的时候寄出去。
推开屋门,院子里的光线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林父蹲在灶膛边,手里拿着火钳子,正把一根松柴往灶膛里捅,松柴的断口处窜出一小缕青烟,然后呼的一声燃起来,松脂的香味混着柴火烧透了的焦味,在院子里慢慢散开。
林父的脸被灶膛里的火光映着,额头上两道深纹从眉毛往上延伸到发际线,火光在那些纹路里跳了跳。
他看了林峻海一眼,没说话,继续添柴。
林峻海走到井台边,井台上的石板被水浸了几十年,颜色比别处深了两三个度。
他蹲下来,从井里打上一瓢水,蹲着喝了一口。
夏天井水还是冰牙,从舌尖凉到嗓子眼,再凉到肚子里,跟没有冰柜的时候一样,跟他小时候一样。
他蹲在井台边多喝了两口,感觉整个人才彻底醒了。
「舅舅今天睡懒觉了。」
乐乐从槐树底下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刚才大概是在地上画什么东西。
她歪着头看林峻海蹲在井台边喝水,眼睛很亮,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我发现了的得意。
「嗯,今天起晚了。」
林峻海把水瓢放在井台上,用手背擦了擦嘴。
「姥姥说你昨天累了。」
林峻海往厨房那边看了一眼,林母正把洗好的青菜从盆里捞出来搁在竹筛上沥水,手上的动作不停,也没看他。
她说完那句话就没再说别的,既没问他为什么起晚了,也没问他昨晚在油灯下趴到什么时候。
林峻海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石桌上搁着一个竹匾,里面摊着几把昨天揉好的茶叶,条索还算紧实,但跟林母揉的摆在一起还是能看出差距,有几根条索松了,卷得不够紧,断面也不够齐。
他伸手捏了一根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又放回去。
「妈,我再试一把。」
林母回头看了他一眼,手里还拿着菜刀,她看了看竹匾里的茶叶,又看了看林峻海的手,说:「行,茶叶在柜子下头那个布袋里,昨天剩的鲜叶还有一点,你先拿去练。」
林峻海从布袋里抓了两把鲜叶,摊在竹匾上,叶子是昨天傍晚采的,放了一夜,边缘已经有些发软,青草气淡了些。
他把袖子卷到胳膊肘,站在竹匾前,学林母的样子双手合拢,手掌根部往前推。
第一下推重了,几片嫩叶在掌根下碾过去,咔嚓碎了。
他松开手,把碎叶子挑出来,调整了一下力道又试了一把,这回手上收了些劲,但力道又不匀,推出去的时候左边重右边轻,茶叶在掌心里打了个旋,卷出来的条索歪歪扭扭。
他停了手,看着竹匾里那几根不成形的茶叶,嘴角抽了一下。
「你姥爷说,揉茶的手艺是揉出来的,不是教出来的。」
林母的声音从厨房窗口传出来,她没有走过来看,但她听到了他手掌碾碎茶叶时那道细微的咔嚓声:「揉够了一万把,手自然就知道了。」
林峻海没说话,把那几根揉坏的茶叶拢到竹匾边上,又重新抓了一把鲜叶。
这次他没急着推,先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根部,然后把肩膀沉下去,整个身子微微前倾,手掌根贴住竹匾,推出去的时候肩膀跟着一起送,收回来的时候手指自然松开让茶叶翻身,再推出去。
这一把的力道终于对了几分,推了十几下,茶叶在掌根下慢慢卷起来,虽然条索还是不够紧,但至少没有碎。
他停下来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根上沾着揉出来的茶汁,黏黏的,带着一丝清甜气。
手指被茶叶染了一层淡绿色,指甲缝里也塞了几片碎叶子。
这时候院门口传来了脚步声,是布鞋拖着沙土道的声响,不是高跟鞋敲在石板上的脆响。
王家婶子拎着两个竹篮进了院子。
竹篮里的菜是新摘的,叶子上还滚着露水珠,黄瓜顶花带刺,油麦菜嫩得能掐出水,一小捆韭菜根上带着泥。
她把竹篮搁在石桌脚边,拿袖子扇了扇脸上的汗,嘴里已经在说话了。
「海子他娘,今天的韭菜好,早上天没亮去地里割的,你看这个根,泥还是湿的。」
林母从厨房里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把手,弯腰翻了翻篮子里的菜,拿起一根黄瓜看了看,又拿起一把油麦菜对着光看了看叶子背面。
「这个油麦菜叶子让虫咬了几口。
「9
「就那两片!你看别的,别的都好着呢,虫咬的说明没打药,吃着放心。」
王家婶子一边说一边往院子里四处扫了一眼,那道视线走得很快,从石桌到灶台,从灶台到屋檐下的冰柜,从冰柜到沙滩方向的台阶口,不动声色地转了一圈。
然后她收回目光,接着跟林母掰扯油麦菜的价格。
林母把菜过了秤,从兜里掏出几张毛票递过去,王家婶子接过钱数了数塞进裤兜里,又拿袖子擦了把汗。
她的嘴张了张,像是想说点什么别的,但林母已经拎着菜篮往厨房走了,步子比平时快。
王家婶子又站了一下,看了林峻海一眼,林峻海正在竹匾前揉茶,手上不停,冲她点了点头。
「海子这是学做茶了?」
「学着玩。」
林峻海说。
王家婶子又看了一眼石桌上的竹匾,又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两把遮阳伞和台阶口的方向,然后拎着空篮子走了。
走到栅栏外面,她碰上了村里另一个来送菜的老赵,两个人站在石头台阶上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但语调很快,那种我跟你说个事的快。
快到中午的时候,来了两桌客人。
一桌是三个崂山镇上的人,骑着自行车来的,点了辣炒蛤蜊丶蒜蓉空心菜丶紫菜蛋花汤,外加三碗散啤。
另一桌是一对QD市区来的夫妻,男人穿着蓝色的确良衬衫,女人梳着短头发,点了一盘清蒸对虾和一盘韭菜炒海肠。
院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灶膛里的火加了松柴,铁锅烧得冒烟,油下去嗤啦一声,干辣椒段和蒜末一起翻进锅里,辣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林峻海的手在灶台上有条不紊地忙,翻锅丶颠勺丶淋明油,每个动作之间夹着锅铲碰铁锅的脆响。
林母在灶台和饭桌之间端着托盘来回走,一碗蛤蜊端上去,三碗散啤倒好,筷子摆齐。
饭馆是活着的。
那桌崂山镇上的客人吃完了,把蛤蜊壳堆在桌角,端着散啤慢慢喝。
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四五十岁,穿着灰色工作服,胸口口袋上别着一支原子笔,侧过头朝灶台这边看过来。
「老板,你们这昨天来外国人了?」
林峻海正在翻锅,油在锅里跳了一下,他手上没停,侧头回了一句:「来了几个。」
「听说是四个?黄头发的?」
「嗯,来吃饭的。」
那个别原子笔的男人点了点头,端起散啤喝了一口,没再问。
但他喝完了那口酒,把杯子放下来,跟旁边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种我跟你们说过了你们还不信的眼神。
那对青岛夫妻走的时候,女人在院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院子里的遮阳伞丶风铃和花圃,跟男人说了一句:「这个饭馆还挺有意思的。」
男人扶了扶自行车把,说:「下次再来。」
午后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饭馆安静下来了。
从林家院门口往槐树的方向看,能看到山坡下边错落排列的石头房子。
有些房子的烟囱已经开始冒烟了,不是林家一家的烟,是四五缕烟沿着山坡散开,松柴的烟白里带青,被海风吹歪了,斜斜地往山的方向飘。
不知谁家的狗在巷子里叫了一声,有个女人站在自家院门口喊孩子回去剥蒜,声音顺着山坡往上滚,隔着两三个院子还能听得清清楚楚。
下午两三点钟,日头正热的时候,村子里的人忙完了晌午的活,三三两两聚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乘凉。
那棵老槐树长在村路拐弯的地方,树龄没人说得清,树冠撑开来遮了小半亩地,树根从土里隆起来,盘根错节的,被村里人的屁股磨了几十年,磨得比石板还光溜。
林峻海从供销社回来的路上经过槐树,他远远就看见树底下影影绰绰晃着七八个人影,有坐在树根上的,有蹲在路沿石上的,有倚着树干纳鞋底的,有把草帽扣在脸上假寐实则耳朵竖着的。
他没停,脚步也没快,拎着从供销社买的白糖和盐,从槐树旁边走过去。
老孙头蹲在最粗的那根树根上,菸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装了一锅新烟,火柴划着名的时候硫磺味窜了一下。
他嘬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喷出来,被海风吹散了。
「昨个林家来人了。」
老孙头说,语气不重,是开了个话头。
「听说了。」接话的是赵叔,他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根草茎剔牙:「我婆娘上午去送菜回来说的,说看见了好几个,都黄头发。」
「不是黄头发。」树根另一头蹲着的刘木匠摆了摆手:「有一个是红的,头发丝跟红铜丝一样,我亲眼看见的。」
「你亲眼?你昨个在哪看见的?」
「我从北九水那边收木料回来,路过村口,正好看见她们往林家那上面走。」刘木匠用手在自己腰上比划了一下:「那个打头的穿了个白颜色的短衫子,就到这,肚子全在外面露着,肚脐上都还有一个亮晶晶的东西。」
旁边纳鞋底的刘婶子把针往鞋底上一扎,抬起头:「肚脐上穿东西?那得是金的吧?
「」
「不是金的,就是个铁的或者铜的,反正是亮晶晶的。」
「铁的铜的往肚脐上穿?那不疼?」另一个妇女,朱家婶子,把手里的菜择了择,一边择一边摇头:「外国女人怎么想的。」
这时候林母来了。
林母不是专门来的,她是从家里出来去老陈头家看看今天蜂蜜能不能再拿一罐,路过槐树。
她本来没打算停,但刘婶子眼尖,看见她就喊住了。
「海子他娘!来来来,你过来!」
刘婶子把纳了一半的鞋底往膝盖上一搁,拍了拍旁边的树根:「你昨个在家,那四个外国闺女你都看见了吧?到底长什么样?穿成什么样?她们来干啥的?」
周围的人都不说话了。
老孙头菸袋锅子停在嘴边,赵叔不剔牙了,朱家婶子手上的菜停在了半空中。
连那个草帽扣在脸上的人,草帽边缘都悄悄翘起来了一点。
林母拎着篮子站住了。
她看见了那些人的耳朵。所有的耳朵都在朝着她这边。
「你先让我坐。」
林母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所有人等着听自己说话时才会有的小得意,走到槐树根上坐下来,把篮子搁在腿边,弹了弹裤腿上的土。
「昨个来的,是四个,一个叫玛吉,这个昨天来过一次,那个德国闺女,另外三个是她朋友,一个叫什么来着,索什么的,还有一个叫卡什么的,还有一个矮一点红头发的叫安娜。」
「德国?」朱家婶子插嘴:「不是美国的?」
「德国的,跟咱们以前见过的不太一样。」
林母端起手里的搪瓷杯,她没带水,就是端着出来了,这时候下意识举到嘴边才发现是空的,又放下。
「那个打头的,叫玛吉那个,穿了个白布片子,就这么短,」
她用手在自己肋骨底下比了比:「整个肚子都在外面,肚脐眼比咱们多洗了几遍似的,白白净净地露着,裤子也短,就这么长,大腿根都露在外边。」
「哎哟。」
朱家婶子发出了一声介于震惊和被吸引之间的声音。
「还有一个黄头发的,头发这么长。」林母用手在自己后背比划:「腿也长,穿了个红颜色的衫子,也是短到不行,下面穿了条短裤,也是那种贴身的,她那个皮肤不是咱们这种白,是那种————」
她想了想词:「像是被日头晒出来的那种颜色,跟小麦面似的,还有那个棕色头发的,衫子是白的是宽大的,但是宽是宽,前面的扣子一个没扣,里面空着,风一吹就能看见。
」
「不扣扣子?」刘婶子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外国的都不扣。」
朱家婶子用一种我懂的语气说了一句,她其实也不懂。
老孙头把菸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嘬了嘬牙花子:「那她们来干啥的?就是来吃饭?」
林母张了张嘴。
她脑子里闪过昨天的画面,深蓝的比基尼,红色的比基尼,黑色的丶碎花的。
四色布片贴在四个年轻女人的身上,比她们来的时候穿的那一身还要少,少到让她不知道该往哪看。
她们在沙滩上,在她儿子的饭馆台阶下面的沙滩上。
她不能说这个。
说了,村里人就知道了她们在林家的沙滩上穿成了那样。
然后就会有人问:她们在那干什么?谁陪着她们?林峻海在不在?沙滩是林家的,那个沙滩只有从林家院子才能下去。
那林峻海看见了什么?
一个十九岁的后生跟四个穿着那样的外国女人单独待了一整个下午?
不能说。
「来吃饭的。」林母说道。
她的语气从刚才的热乎劲儿里收回来了一些,像是想起来什么事似的。
「外国人嘛,就是来吃个饭,那个玛吉昨天来过,觉得好吃,今天就带朋友来了。」
她端起搪瓷杯又举到嘴边,这个动作重复了两次,自己没意识到。
「那她们怎么找到咱这儿的?」赵叔问。
「之前不是有个德国男的来吃过饭吗,那个男的回去跟她们说的。」林母站起来,拍了拍裤腿,把篮子挎在胳膊上:「后来吃完饭喝了茶,买了半斤茶叶就走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用的是这事就到此为止了的语气,脚已经开始往外挪了。
但刘婶子还没过瘾:「那她们喝茶怎么喝的?也用搪瓷杯?」
「用玻璃杯。」林母停下脚步,这句话戳中了她想说的另一个点:「我们家海子用玻璃杯泡的,还加了什么炼奶,就是供销社卖的那个罐头,牛奶熬稠了做的那种,还加了老陈头家的槐花蜜,那些外国闺女喝了,当场就说好喝,还给那东西起了个名字,叫什么崂山奶茶。」
「奶茶?」朱家婶子皱了一下眉头:「茶里放奶?那不成糊糊了?」
「不是糊糊。」
林母的语气里重新浮上了一点得意,她见过的东西你们没见过。
「清亮着呢,颜色跟早上海面上的雾气似的,那个德国闺女喝了一口,当场就说她们德国没有,英国也没有,QD市区也没有,就咱这儿有。」
老孙头把菸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第三遍,这个动作说明他在想事:「那就是说,咱崂山的东西,她们外国没有?」
「没有。」林母说。
老孙头闷声笑了一声,把菸袋锅子插回嘴里,没再说话。
赵叔把手里那根草茎从嘴里拿出来,扔在地上,说了一句:「那个德国男的前脚走,后脚这四个女闺女就找来了,还点名要喝那个奶茶,这就是说,名声传出去了,还是传到外国去了。」
「那可不。」朱家婶子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对林峻海重新评估之后的认可:「海子这娃,是有本事。」
一直没说话的一个蹲在后排的年轻人,是村里老刘家的大小子,二十出头,刚从镇上厂子里下了工回来,蹲在那儿听了半天,实在忍不住了:「那些外国闺女嫁人了吗?」
几个中年妇女同时转过头来看他。
朱家婶子先开口了:「你个后生打听这个干啥?人家嫁不嫁人关你什么事?你还想娶个外国的?」
周围一阵哄笑。
老刘家的大小子脸红了,但嘴硬:「我就问问!」
「问也轮不到你问,你先把你们家那三亩地种明白再说。」
刘婶子帮了腔,针线在手里翻了个花。
又是一阵笑声,笑声在槐树的树冠底下嗡嗡地回荡,和海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混在一起,比刚才讨论外国女人的时候还响亮。
老孙头把菸袋锅子从嘴里拔出来,吐了一口烟,做了总结:「甭管嫁不嫁人,人家能来咱这儿吃饭,说明咱这儿有好东西,海子那娃弄的那个饭馆,是给咱村挣了脸。」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调不紧不慢,没有要跟谁商量的意思,是那种在槐树底下坐了几十年的老人才有的定了调的语气。
没有人反驳。
林母已经走出去几步了,听见这句话,脚底下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但嘴角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弯了一下,然后把篮子往上挎了挎,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那个笑容在她脸上停了两三秒,就收了,收回去的时候她已经在想老陈头今天蜂蜜能不能拿一罐新开的花蜜,上次那种浅琥珀色的最香。
从槐树往山坡下边看,能看见七八缕炊烟从各家的烟囱里冒出来,松柴的白烟丶槐树枝的灰烟丶还有不知谁家在烧锯末的呛烟,三种颜色一层一层地叠在村庄上空,被海风吹斜了,又慢慢散开。
林峻海在自家院门口的石凳上坐着,手里端着搪瓷杯,他能听见槐树方向远远传来的一阵哄笑声,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但能听出那是很多人一起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