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6章 骑战之余(1 / 1)

晋庭汉裔 陈瑞聪 4780 字 9天前

白马大营阵前,双方骑军厮杀,战阵渐渐混乱。

虽然在乐仰的指挥下,东军骑兵试图竭力与汉军进行若即若离的游斗,可对于将士与战马来说,骑射所耗费的耐力与精力其实要远远大於单纯的冲锋,所以随著时间日久,东军骑兵的阵型也逐渐难以保持,不可避免地开始卷入与汉军铁骑的混战之中,近距离地动手厮杀。

不过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东军也还是试图保持一定的章法。乐仰见混战不可避免,便做了重新调整阵型的打算。他先让自己麾下的骑士放下弓箭,重新拿起马槊,而后冒著汉军的箭雨,一面摇晃旗帜,一面呼哨著去追逐已经四散开来的其余马队。

在得到简单的讯号后,这些东军骑士们又如水中得到饵料的鱼群般聚拢起来,追随著乐仰从战场的南面一路奔到北面,这正是阵型变化最散乱脆弱的时候,宋配见敌人主动在面前变阵,心中大喜,当即让麾下骑士们在敌军尾部追击,这使得他雄厚的两翼渐渐合拢。尤其是右翼南面的汉军动作极快,好似狼群般对东军进行撕咬,远则放箭射击,近则运动刺击,但绝不会停下手中的攻击。

于是锐利的箭矢破开风声,在数百的人与马间如急雨胡乱落下。虽然两边都是骑兵,可是甲胄却还是有一定的区别,这并非是说形制与颜色上的区别,而是甲胄重量上的区别,东军为了保证自己的速度更快,甲胄要更轻薄一些,防护能力也随之减弱。

所以在被汉军追击的过程中,东军不断有人闪避不开被射中刺中,但只要不中要害,他们也还能咬咬牙接著战斗。而因伤落马的那些人,运气好的被同袍救起来,但战友们若无暇顾及,那就只能眼睁睁看著他们被敌我双方的铁骑踩踏,惨叫连声。

可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东军的阵型却反而迅速地完成了调整,逐渐形成一条长蛇阵,虽然尾部正在被汉军进行追击,但同样,他们的头部也形成了一个有力的进攻箭头,狠狠地凿入了汉军逐渐薄弱的左翼。于是厮杀骤然惨烈,战不及数刻钟,马蹄翻起泥土,泥土上血迹斑斑,断肢残臂,遍布疆场。

「好难缠的对手!」远处在高楼上观望的陶侃暗暗心惊。虽然他确实不善骑战,但也明白战中变阵的难度,如果不是身经百战的老兵,这是决然无法做到的。而支屈六此人,陶侃当然也听说过他的名字,可在石勒的十八骑之中,他应该只算得上二流,也绝对比不上两大鲜卑,但就是有如此出众的表现,不禁叫他倍感吃惊。

不过在明面上,他则不发一语,皱著眉头手撚胡须,眯著眼睛打量烟尘四起的战场,并催问左右道:「现在过去了多长时间?」

得知过去了快半个时辰后,他又问道:「瓦亭的斥候还没有回报么?」得到否定的回答后,他眼神中略生失望,但没有过多言语。

瓦亭距离汉军的白马大营有五十里之遥,在它的西面数里则是东燕县,这两地皆是目前距离延津东军大营最近的地方。但也正因为距离东军大营太近,为了给双方一定的战术回旋余地,所以汉军并没有在这两地屯驻重兵,而是仅仅留守了千余人维护当地的治安,并且监视东军的动向。

而现在东军在渡河之后,突然派兵来白马大营前递交所谓的国书,然后进行挑衅,这看似是一种试探,但也带有风险,陶侃绝不相信石勒的目的会如此单纯,他们应当还有别的目的才对。

一开始陶侃以为,这或许是石勒对大柏山之战的一种故技重施,他在支屈六后方派有伏兵,想用支屈六所部做诱饵,引诱汉军出营追击,然后打汉军一个措手不及。所以陶侃的用兵较为保守,但随著时间的发展,陶侃并没有发现伏兵的迹象。

所以他只能做其他方向的猜测,怀疑石勒是否暗地里有别的军事行动。可这无法凭空进行揣测,只能根据情报来判断。因此陶侃已经去派人催促瓦亭的斥候,并焦急地等待著他们的回报。

也正在此时,前方的战场上又发生新的变化。

此时乐仰率军变阵撕咬汉军的左翼,终于又与此前突入敌阵的支屈六汇合。此前在汉军的腹心处,支屈六擐甲执槊,驱马冲突,惟有二十余骑为其掩阵。宋配对待这种猛将突阵极有经验,试探性地阻拦了他两次后,明白此人勇猛,仓促间难以抵挡,那就索性放开不管。

凡是支屈六冲到的地方,无论是军官、士卒皆拨马转走。反正这是一场纯粹的骑军战,也不用担心会牵连到其余的布阵遭受冲击,空间也足够广阔,有的是地方闪转腾挪,所以根本不用与支屈六正面应对。不但不正面应对,将士们还瞅准机会,抽冷子接连射死了好几个随著支屈六冲阵的勇士。

若打一个比喻,支屈六作为一个锤头,宋配所部便是柳絮。锤头打进了柳絮里,松软无力,有力气也没处使,令人感觉无从下手。支屈六虽勇猛,在上千骑兵中冲贯了数回,面对如此情形,也难免稍微疲惫。他心中知晓不对,暗想:「遇上了对手。」听身后有人叫道:「将军,我们来了!」

支屈六回头一看,正见乐仰等人穿凿汉军左翼的阵型,正率大部骑兵向他奔来。两人又重逢之后,乐仰立刻向他说道:「将军,南儿正对我后军撕咬不止,该当如何?」

支屈六福至心灵,当即脱口而出道:「这还用多说?随我来!」一拽辔头,本来他还像蛇头一样向南面不断索敌,此时大概猜到两军位置,在人马堆里,立刻泼剌剌改变了行军方向,折返向西。他来回冲阵,虽说没有多少斩获,却也把宋配所部的虚实砍了个清清楚楚。

他作势就要再冲宋配的本阵,实则要切断汉军的两翼!

本来在宋配的指挥下,汉军的两翼已经逐渐合拢,对东军的尾部形成了包夹之势。而在乐仰的设想下,他则想利用长蛇般的阵型迅速机动,不顾己方的尾部而去追击对面的尾部,形成一种两军互噬尾部的局面。但支屈六认为无此必要,尾部既然遭遇追击,那他要趁势反攻!

按理来说,这不是一件容易事,因为如此要杀穿敌阵。但支屈六此前在敌阵中来去自如,只怕没有人与自己正面厮杀,哪会怕面对的敌人太多呢?

更何况纯粹的骑战从来都是勇武为王,因为骑斗中的一切都瞬息万变,变阵发生得太快,很多命令与想法都来不及传达,情况就已经变成另一副模样,这使得智谋受到了很大的局限。否则也不会发生关羽斩颜良这种万军丛中斩将的不可思议事件了。

此刻就是这样的时刻,本来在奔驰中的战马忽然改变方向,骑士的骑术再高超,也不免减缓速度,支屈六十成的力气拿了出来,弥补了马速下降的风险。他将一杆乌槊舞得滴水不进,弥补了马速下降带来的危险。而一杆马槊舞得虎虎生风,引得面前的凉州骑士都纷纷避让。

凉州骑士们尚不知道敌情发生了什么变化,下意识支屈六又要再一次冲击宋配的本阵,于是下意识地加强本阵的防御,并按照此前的布置尽可能避战。结果等他们发现支屈六从眼前横冲直撞地向西面穿刺过去,后方又跟著相当数量的骑军时,他们这才意识到支屈六的真正意图,可想要变阵已经太晚了。

这使得支屈六极为轻松地掠过汉军右翼,并对追击上来的左翼迎头痛击。左翼的汉军骑士但见十余名浑身浴血的高大东军骑士从己方阵中冲了出来,心中可谓惊骇,他们试图进行阻击。而支屈六二话不说,一槊打过去将其扫在马下,后面的随从撵上,掣身弯腰补上一刀,再后面的勇士跟著负责个头。这一连串动作可谓行云流水,其余人试图阻击过来时,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东人跟著涌出来,将他们的队形冲散逼退。

如果战事就这么发展下去,汉军最起码将有一翼不保。支屈六随意挑了一个手下败将的首级,对左右高呼道:「杀!杀!杀!」压抑已久的东军将士见状,同样是兴奋不已,他们瞪大了双眼,状若癫狂地连声举刀高呼道:「杀!杀!杀!」千人同声,声动山岳。

一时宋配都为之变色,但他迅速稳定心神,一面在心中暗赞对面的动作之快,一面则命人摇旗向远处等待的陶舆发号,大意是此时他已经完成了和敌军纠缠一处的任务,虽然过程有一些失控,但目标已经完成。接下来汉军能够取胜,就看陶舆能否冲破眼前这士气正盛的东军了。

陶舆一直就潜伏在一旁河岸的芦苇丛中,对此自然是看得分明。他此前看东军还在与汉军游斗,并没有陷入混乱,还在头疼自己如何参与战事,眼见局面迅速发展成乱战,不用宋配发令,他也知道到了自己该上场的时刻了。

于是陶舆当即率骑军从芦苇丛中杀出,自侧翼径直穿入东军阵中。他冲阵的速度并不快,但格外注重阵型的紧密,当他出现在战场时,东军骑士也略有慌乱,不过这股慌乱很快被支屈六镇压住了,他又大笑著对众人道:「些许蟊贼罢了,且看我去退敌!」

他又打算依靠本身的勇武去阻击这支骑兵,只要逼得这群人乱了阵脚,东军依旧能稳操胜算。他说到做到,当即又率数十名亲信脱离大队,朝陶舆所部直冲而来。

陶舆此时就在阵型前列,眼见支屈六冲阵而来,轻描淡写地低声骂道:「胡狗找死!」于是他取出长弓,搭箭瞄准格外显眼的支屈六,他发现支屈六身穿重甲,包括坐骑,从上到下都武装得严严实实,不太容易射中,所以他第一箭瞄准了他座下那匹青鬃马的马眼,哪怕相隔百余步,他竟然一箭命中,使得支屈六紧跟著摔落在地。

支屈六没想到这下栽了个狠的,一时头昏脑涨,浑身乏力。周围的亲信见状,连忙下马要扶他起身,结果还未上马,陶舆等人已经进至眼前。

有几名亲兵试图上前护卫,陶舆不急不躁,先是侧身躲避刺来的长槊,而后挥起马槊将其中一个挑落在地,然后驱马将其踩死。随手又抓住一个从侧后方刺来的长戟,向前一个猛拉,竟然又将一人腾空拽起。

这亲信也著实是悍不畏死,人在半空中,竟然还紧抓著戟柄不肯撒手,还有空腾手去抽腰间的环首刀。这个距离他其实挥砍不及,唯一的办法就是扔刀飞掷。可陶舆根本不等对方动作,强行拉著戟柄又是一捅,正好撞在此人胸前,将其胸骨敲断,那人凌空惨叫一声,也只能跌落在地,又被陶舆回手一击贯穿在地上。

陶舆几个动作连杀两人,不过电光火石之间,就连支屈六都忍不住叫好。他觉得自己遇到了好对手,可这种状态下,肯定无法与对手交战,只好连忙驱马后撤,一边逃跑一边高声道:「好小子!你叫什么名字?我记住你了!」

陶舆没有回答,而是朝著支屈六的后背再射一箭,箭矢破甲而入,堪堪入肉,可惜却没有入骨。支屈六痛哼一声,刚拔出箭矢要怒斥对方,就听对方遥遥道:「要知我的名字,你自己看看箭杆吧!」

支屈六闻言下意识地看去,但见雪白的雕羽箭箭杆上,刻著「江州鄱阳都尉陶舆」的小字,这才转怒为喜,又高声道:「你给我等著,下次再战,我必叫你做我的骑奴!」

话是这么说,他这一退,此次挑衅就算是铩羽而归了。乐仰见主将不能再战,也当机立断地向部下下令,命令他们竭力脱出战场。只是如此一来,伤亡就不可避免了。一些人马在强行脱阵时被拦下,大概有两百余骑被围攻致死。

脱离出来的人马也同样面临著后续汉军的追击,但在乐仰的指挥下,这些人很快又形成了一个新阵型,他们四处星散却不乱,反而不断向后交叉抛射箭矢,就好像游猎一般。汉军追击了数里后没吃到什么好处,也怕追击太深,也就又原路退了回来。

秋风萧瑟,寒意深重。战场上已经遍布箭矢、血迹、尸体。在彻底离开前,支屈六对著陶舆扬起马鞭,朝他隔空虚点,陶舆则虚拉弓弦予以回应。这一场初战,开始得突然,结束得也突然。

东军这算是输了一阵,不过损失并不大,双方都算是小试牛刀。宋配见陶舆退回来,迎上前称赞道:「后生可畏啊!陶小将军称得上是飞将军了!」

陶舆则不以为然地说道:「未曾斩将,何足挂齿。」在汉军后辈中,他也不算年轻了,陶侃年过五十,作为从子,他自己也快到而立之年,因此过了最年轻气盛的阶段,反而有一股宠辱不惊的儒将之风,很得宋配的喜爱。宋配便一面向陶侃报捷,一面派人打扫战场,同时在心中总结战果,通过适才的交战分析敌情。

此时暮色渐重,空中渐生云朵,大河默默无声。营垒中处处点亮火把,点燃了篝火。火光熊熊下,稍微驱散凉意。各部士卒出去打扫战场的,又有做饭的,警戒的,更多的则是接著叮叮咚咚地继续筑营。

也就是这种军中宁静喜悦的时候,陶侃派去监视东军大营的斥候终于回归,他们向陶侃汇报导:就在派人前来挑衅的同时,东军派三万军队火速南下,兵分多路扫荡沿途城池坞堡,瓦亭等处的斥候不明其意,只能一路追踪,直到傍晚才明白他们的进攻重点,竟然是距离大河以南八十里之遥的长垣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