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虫母记忆(1 / 1)

第五日深夜,银白色行星轨道站的实验舱内,霜长老家族那盏祖传的冰蓝色蛊术微光烛台正以零点三息为周期脉动微光。烛台放置在实验舱中央的读取装置台面上,冷白光线穿过半透明的生物隔离容器壁,将容器内那块暗红色碎屑映出一种近乎血液凝固后的深赭色。

朝阳已经完成了第三轮变种蛊虫感应测试。此刻她坐在读取装置旁的高凳上,手指上缠绕的三条变种触丝蛊虫正从活跃状态缓慢退回休眠——三条蛊虫的通透体表从测试期间的浅金色恢复到了常态的银灰色,意味着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的高强度感应作业已经结束。朝阳的额前碎发被汗黏在太阳穴两侧,鼻尖沁着细密的汗珠,但她面前的帛书上已经记录了整整六页波形数据,每页的线条精度比前两轮测试高出了近一倍。

第三轮波形中出现了稳定的重复结构,朝阳将帛书小心地翻转过来,让林晚夕能同时看到第一页和最后一页的波形对比,前两轮测试中,波形的前段和后段存在约一成的相位偏差,我以为是变种蛊虫感应灵敏度不够稳定造成的系统噪声。但第三轮用三条蛊虫同时感应、取三条读数交叉验证后,发现相位偏差是信号本身携带的信息——波形的振动模式在约三分之二长度处发生了一次跃迁,从低频高幅切换为高频低幅。那个跃迁点对应的位置,在波形时间轴上大约是写入过程的中间时刻

林晚夕站在实验舱的暗影中,静静听完女儿的汇报。她的目光停留在帛书第三页波形跃迁点附近的线条上——跃迁前后的衔接处不是平滑过渡,而是一种近乎断裂的急剧转折,像是记录者在写入过程中突然遭遇了某种外部冲击,情绪状态在瞬间从一种极端切换到了另一种极端。跃迁点之前是低波频高振幅,之后是高波频低振幅。前者对应哪种情绪状态?

低波频高振幅与霜长老家族培育室中蛊虫幼体遭遇培养液温度急剧下降时释放的应激信号模式相似度超过百分之八十五。但持续时间更长——培养液降温应激通常只持续数十息,波形在第三十息前后就开始衰减。而碎屑波形的前段持续了约一千二百息,振幅在整段中保持稳定,没有明显衰减。那不是短期应激,是一种持续的、极高强度的……朝阳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一个既不过分拟人化又不完全抽象的词,……痛苦。一种被长时间承受的痛苦状态。跃迁点之后的波形,振幅下降、频率升高,更像是从痛苦中突然抽离出来后的警觉状态——类似生物体在长期承受痛苦后突然感知到外部危险逼近时的神经模式变化。

林晚夕在心中默默将朝阳的描述与帛书上跃迁点两侧的波形对应起来。前段持续一千二百息的稳定高振幅对应长期痛苦,后段的高频低振幅对应警觉感知。如果这块碎屑真的是某个高级晶噬虫个体在死亡前上传核心意识时留下的残片,那么写入过程的中间时刻——也就是波形发生跃迁的那一刻——可能正是该个体遭遇死亡威胁的瞬间。它在痛苦中持续记录了约一千二百息,然后察觉到危险逼近,意识状态从承受痛苦切换为警戒并准备应对。再然后波形中断——上传过程可能在准备应对阶段被外力强行终止,意识只上传了不到后半段的三分之一就被截断。

朝阳,你觉得这块碎屑原本属于一个什么样的个体?林晚夕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容器中那枚沉默的暗红色残片。

朝阳从高凳上跳下来,走到实验舱南侧墙上的晶噬虫成虫标本陈列柜前。柜中有五只标本,按照发育阶段从左到右排列:最左边的是卵体期标本,约拳头大小,半透明外壳内可见模糊的胚胎轮廓;中间三只是不同生长阶段的幼虫标本,体表从光滑到覆有细鳞的变化过渡清晰可见;最右边是一只在蜃楼舰上捕获的成熟成虫标本,长约两尺,六肢呈镰状折叠在胸腹两侧,头部有晶质化神经结的凸起结构——那个凸起在标本固定后已经失去了活体状态的暗红色荧光,呈现出死寂的灰褐色。

朝阳的手指悬停在成熟成虫标本的头部凸起上方约一寸处,没有触碰玻璃。蜃楼舰捕获的那只成虫,冰族生物学家对它做了七十二个时辰的连续神经信号监测。成虫头部的晶质化神经结在活动期间会产生规律性的脉冲编码信号——每个脉冲之间的间隔时间符合一种固定的算法,像是基于素数序列的调制模式。脉冲编码的复杂度很低,不到十个频段。冰族学者据此判断成虫个体的意识容量有限,不具备复杂情感能力。

她转过身,看向读取装置容器中的暗红色碎屑。但碎屑中的波形复杂度是脉冲编码的数十倍——如果把它比作语言,成虫的脉冲编码是单个音节,碎屑波形是连续二十个句子组成的段落。它不可能来自同一个层级的个体。

林晚夕的目光在碎屑和成虫标本之间移动了一次。高等个体。晶噬虫族群中可能存在少数的或巡查使级个体,它们的神经结复杂度比工兵级成虫高出一个量级,能承载更复杂的意识状态和情感体验。这块碎屑来自一个这样的高等个体。而它上传意识的时间点——持续一千二百息的痛苦、在痛苦末期察觉危险——很可能就是补给站被我们净化前的不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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