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寒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还没好利索，指节上全是新伤叠旧伤。“行。打就打。”
他把队伍合到一处。几千人加上火城五十几个铜棍手，浩浩荡荡往西南走。老头走在苏寒旁边，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讲土城的事，什么土城底下全是洞啊，什么土老头养了一窝地鼠当宠物啊，什么土城的守灯户全是一帮挖洞的疯子啊。
苏寒一边听一边在心里盘算。土城在西南，七天路程。加上火城老头，他现在手里有两个守灯人了。还差六个。土、风、雾、云、光、海、银。还差七个，加上土是六个。
他正算着，胸口那枚印记猛地跳了一下。跳得特别重，重得他脚下一个趔趄。
“怎么了？”歌扶住他。
苏寒低头拉开衣领看了一眼。印记的明暗比例又变了。暗面又大了一圈。
“五天。”他说。“最多五天。暗面又占了上风。”
歌的脸色沉下来。“五天走不到土城。”
“走不到也得走。”苏寒把衣领拉好。“走快点。”
他加快了步子，后面几千人跟着跑起来。石板路在脚下啪啪响，像一万个人同时拍巴掌。
跑出去二里地，前面探路的人跑回来报信。
“前面路上有人！”
苏寒停下脚步。“多少人？”
“一个。”探路的喘着气说。“就一个。坐在路中间，挡着道。”
“什么样的人？”
“一个老太太。灰头发，灰衣服，手里拄着根灰拐杖。她说她等你半天了。”
苏寒和歌对视一眼。
“去看看。”苏寒说。
他走到队伍最前面，果然看见路中间坐着个老太太。灰白头发挽了个髻，穿一身灰布衣裳，拄一根灰木拐杖。老太太看见他来了，抬起眼皮，灰眼珠子转了转。
“苏寒？”她问。
“嗯。”
“银莲在你身上？”
“嗯。”
老太太点了点头，用拐杖在地上敲了三下。地面裂开一道缝，从缝里钻出来一排灰扑扑的东西，圆滚滚的，像大号土豆，但长着手脚和脸。
“土城守灯户，地鼠兵。”老太太说。“我是土城守灯人。土。”
苏寒愣了一下。“你知道我要来？”
“火老头给我传的信。”老太太说。“他那只破鸟飞得比你们走路快。”
苏寒回头看了一眼火老头。老头嘿嘿一笑，从袖子里掏出一只灰扑扑的鸟，鸟腿上绑着根细竹管。
“你早说你有传信的鸟。”苏寒说。
“你也没问啊。”火老头理直气壮。
苏寒转回头看着土老太太。“你愿意跟我走？”
“愿意。”老太太说。“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得先跟我打一场。”
苏寒叹了口气。“火老头说你认拳头不认人。”
“他放屁。”老太太说。“我认拐杖。”
她拄着拐杖站起来，灰眼珠子盯着苏寒。“你打我一拐杖，我打你一拐杖。谁先趴下谁输。你赢了，我带着土城所有人跟你走。你输了，你从哪来回哪去。”
苏寒看了看她手里那根灰木拐杖。拐杖头上包着铁皮，铁皮上全是坑。
“行。”他说。“来。”
老太太二话不说，抡起拐杖就砸。苏寒没想到一个老太太出手这么快，铁皮拐杖带着风声往他脑门上招呼。他往旁边一闪，拐杖砸在地上，把石板砸碎了一块。
苏寒没还手。他往后退了两步。
老太太追上来又是一拐杖。苏寒再躲。连躲了三拐杖，老太太不打了，拄着拐杖喘气。
“你躲什么？”她瞪眼。
“我等你打完三拐杖。”苏寒说。
“谁跟你说打三拐杖的？打到你趴下为止！”
她又抡起来了。苏寒这次没躲，抬手用胳膊硬接了一拐杖。铁皮砸在石甲上，咣当一声，震得他胳膊发麻。他反手一把握住拐杖头，往怀里一带，老太太脚底下不稳，往前踉跄了一步。苏寒另一只手伸出去，在她肩膀上轻轻推了一下。
老太太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坐在地上愣了两秒，然后哈哈大笑起来。“行！你小子行！不躲不闪硬接一拐杖，还知道推人不砸人。够意思！”
她拄着拐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土城的人，跟你走。”
苏寒把她拉起来。“不打了？”
“打个屁。”老太太说。“打不过你。你小子胳膊上那层石头壳子太硬了，震得我手疼。”
她回头对着地面吹了声口哨。地底下呼啦啦钻出来几十个灰扑扑的人，跟地鼠长得差不多，灰头土脸的，每人手里攥着一把灰木铲子。
“土城守灯户，七十二个。”老太太说。“全在这了。”
苏寒看了看这七十二个灰人，又看了看火城的五十几个铜棍手。人数是够了，但不知道能不能打。
“走吧。”他说。“还差五个。”
“差五个？”老太太跟上来。“差哪五个？”
“风、雾、云、光、海、银。”
老太太掰手指头算了一下。“风老头在西北，雾老头在北边，云丫头在东边，光……光不太好找。海老头在最东边海边。银……”
“银怎么了？”
“银没老头。”老太太说。“银是个小丫头。十几岁。在银城。银城离这不远，往北走三天。”
苏寒眼睛一亮。“银城近？”
“近。但银城不好进。”老太太说。“银城那丫头脾气怪，一般人进不去她的城。”
“怎么个怪法？”
“她不见人。”老太太说。“银城外面有一层银雾，谁进去谁迷路。没有她引路，外人走不进去。”
苏寒想了想。“银莲在她那？”
“银莲以前在银城种过一茬。后来移走了，但银城还留着根。那丫头就是靠着那些根守城的。”
苏寒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枚印记。暗面又大了一圈。
“先去银城。”他说。“银城最近。把银拉上，再去找风。”
他带着队伍掉头往北。土老太太和火老头走在队伍最后面，俩老头老太太一边走一边拌嘴。
“你那只破鸟飞得也太慢了。”土老太太说。
“你那些地鼠跑得才慢。”火老头回嘴。
“地鼠跑得慢？地鼠会打洞！你铜棍会打洞吗？”
“我铜棍会打人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