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四分钟(1 / 1)

凌晨两点十一分。

阿九的消息进来了。

“码头。发现目标。黑色别克GL8,停在客运大厅西侧停车场。车里没人。”

“人进去了?”

“进去了。大厅二楼,我看到他在排队买票。旁边跟着一个人,四十多岁,戴眼镜,拎个公文包。”

张维明。

律信国际,高级合伙人。下午在律所陪宋伯贤待了一个多小时的那位。

果然是他。

“买的什么票?”

“仁川。两点半那班。”

跟他判断的一模一样。

“买到了吗?”

“还没。窗口前排了两个人。”

陈默扫了一眼时间。

两点十一分。

开船两点半。客轮登船至少提前十五分钟截止。

也就是说,宋伯贤必须在两点十五分之前,买票、过边检、进登船通道。

四分钟。

“阿九,边检那边有没有收到拦截通知?”

“问过了。码头这边我认识的人说,没有。”

顾远征的电话还没打通。

或者打通了,出入境管理局那头还没来得及往下传。

四分钟。

“你手上几个人?”

“算我,三个。”

“边检口在哪?”

“大厅东侧。过了售票窗口右拐,三十米。”

“他一旦进了边检通道,你就碰不了了。国际客轮的边检区算口岸区域,你进去没有执法权。”

“我知道。”

“所以——不能让他走到那儿。”

“怎么拦?”

陈默想了一秒。

“他旁边那个律师,张维明。”

“嗯。”

“张维明2019年帮人从珠海偷渡去澳门的事,你听烛龙说过吧?”

“说过。”

“那件事最后没追究,但案底还挂在公安系统里。”

“你要我用这个压他?”

“不用压。”

陈默的声音很平。

“你走过去,当着宋伯贤的面,跟张维明说一句话就行。”

“什么话?”

“……张律师,珠海那边的朋友托我问个好。‘”

阿九沉默了两秒。

“就这一句?能拦住?”

“拦不住宋伯贤。”

陈默说。

“但能把张维明吓跑。张维明一跑,宋伯贤会犹豫。人在逃命的时候,身边突然少了一个同伙,本能反应就是,是不是暴露了。”

“犹豫多久够?”

“三十秒。”

“够干嘛?”

“够顾远征的电话打到码头边检站。”

“……要是电话没到呢?”

陈默没回答。

“去。”

阿九挂了。

陈默站在窗前,手机攥在手里。

两点十二分。

他拨烛龙。

“顾远征那边进展如何?”

“通了。海城出入境管理局值班主任接的电话,正在走内网往各口岸传达。”

“传到码头多久?”

“内网传真加电话确认,正常十到十五分钟。”

“没有十五分钟。”

陈默的声音压下来。

“三分钟。”

烛龙停了一拍。

“我让顾远征直接拨码头边检站座机。跳过内网,点对点。”

“快。”

挂了。

两点十三分。

手机屏幕亮。

阿九的文字消息。

“已接近目标。张维明看到我了。”

十秒后。

“话说了。张维明脸变了。拉着宋伯贤往旁边走。宋伯贤在犹豫。”

二十秒后。

“宋伯贤甩开张维明的手。自己往售票窗口走。没打算停。”

陈默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做了三十年生意的人,真到了要跑的时候,不会因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就放弃。

他赌的是命。不是面子。

但张维明不一样。

张维明赌的只是钱。钱没了还能赚。自由没了,什么都没了。

两点十四分。

阿九的消息。

“张维明走了。一个人,从大厅西门出去的。小跑。”

律师跑了。

宋伯贤一个人,站在售票窗口前面。

“票买到了吗?”

“买到了。正在往边检方向走。”

两点十五分。

陈默的手机响了。

烛龙。

“顾远征电话打通了码头边检站。值班站长接的。口头指令——暂扣宋伯贤出境,等书面通知。”

“什么时候通的?”

“刚才。三十秒前。”

三十秒。

陈默看时间。

两点十五分二十秒。

阿九的消息几乎同时弹进来。

“边检口。宋伯贤,被拦下了。”

陈默吐出一口气。

很短。

短到他自己差点没察觉。

“什么反应?”

阿九的回复隔了五秒。

“站在边检窗口前。一动不动。边检的人跟他说话,没回应。”

又过了几秒。

“大概十来秒。他把船票和枫叶卡放在窗台上。转身了。”

“往哪走?”

“大厅座椅区。走了几步,坐下了。”

“然后呢?”

“坐着。没动。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陈默等了一会儿。

“有没有掏手机?”

“没有。自始至终没拿过。”

一个人。

凌晨两点。

空荡荡的客运大厅。

跑路失败。律师也跑了。手机关着。枫叶卡用不上。

哪儿都去不了了。

“阿九。”

“在。”

“别靠近他。也别动他。让码头边检的人处理。你们撤出来。”

“不盯了?”

“不用了。”

陈默的语气淡下来。

“他哪都去不了。”

“明白。”

陈默放下手机。

走到书桌前。

坐下来。拉开抽屉。

那张手绘的关系图还在。

最上面,MarcusThorne。

名字上一道横线。签了弃权书。已离境。

第二层,谭维正。

在逃。但交易记录已经全部到手。

第三层,沈万豪。

看守所。

第四层,王志远。

国安控制中。

现在。

宋伯贤。

陈默拿起笔。

笔尖落在纸上,在“宋伯贤”三个字上面,稳稳画了一道横线。

然后在图的最底部,写了一行字。

“链条。清完了。”

他盯着这张图看了很久。

三个月。

从沈万豪开出第一张假审批,到今天凌晨海城港客运码头的边检窗口。

师父的账。

一笔一笔。

连本带利。

收完了。

陈默把关系图折好,放进抽屉最里面。

拿起手机。

给周清许发了一条消息。

凌晨两点二十三分。她不一定还醒着。

“睡了吗?”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没等回复。

站起身,打算去冲个澡。

手机亮了。

快得出乎意料。

周清许的回复,一秒都没耽搁。

“没睡。等你消息。”

陈默重新拿起手机。

“宋伯贤跑了。在码头拦下来了。”

三秒后。

“我猜到他会跑。”

“怎么猜的?”

“今天股东会上,你让宋天沁说出那些数字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不是被抓到的慌,是在断后路。”

陈默看着屏幕。

心理医生。

他有时候会忘了,周清许的本行就是读人。

“所以你一直没睡。”

“我在等你跟我说结果。”

“结果就是,拦住了。”

“那你呢?”

“我?”

“你现在什么感觉?”

陈默想了两秒。

“饿。”

对面隔了四秒。

“我下来给你煮碗面。”

“太晚了,不用。”

“又不是给你一个人煮。我也没吃。”

两分钟后。

厨房的灯亮了。

陈默下楼的时候,周清许已经在烧水。

头发随手扎了个马尾,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两号的灰色T恤。

是他的。

他没问什么时候拿的。

“冰箱里有鸡蛋和葱,面条在左边那个柜子。”他说。

“我知道在哪。”周清许头也没回,“在这住快一周了。”

陈默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下面条。

手脚比第一次来做饭时利索多了。起码不会被溅起来的热水吓得往后蹦。

“陈默。”

“嗯。”

“你刚才写的那句话,链条清完了。”

他没问她怎么看到的。

书房的门没关。她的卧室在二楼走廊尽头,角度刚好能瞥见书桌方向。

“差不多。”

周清许把面条捞出来,往碗里加酱油、醋,淋了一点辣椒油,最上面卧了个荷包蛋。

碗推到陈默面前。

“差不多是完了,还是没完?”

“大的清了。剩下的是收尾,纪委流程、国安的合作框架、几个协议条款。都是走程序的事。”

周清许也端着自己那碗坐下来。

“那你可以睡个踏实觉了。”

陈默拿起筷子。

“你呢?”

“我也煮了。”

凌晨两点半。

两个人坐在厨房的小桌前吃面。

窗外没有月亮。灯泡功率不大,光是昏黄的。

周清许面前那碗是素面,没加蛋,最后一个鸡蛋卧在陈默碗里。

她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不说话。

陈默也不说话。

吃完了。

周清许站起来要收碗。

陈默握住她手腕。

“放着。明天阿福来收。”

“碗搁一夜。”

“周清许。”

她停了。

“去睡。”

“你也去。”

“我再坐会儿。”

周清许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走到厨房门口,停了一下。

“陈默。”

“嗯。”

“你师父的事,从头到尾,就你一个人扛。”

陈默没接话。

“以后不用了。”

她没等他回应。

上楼了。

脚步声很轻,消失在二楼走廊尽头。

陈默坐在厨房里。

两只碗摆在桌上。

一只干干净净,蛋吃完了。

另一只还剩半口汤底。

他看着这两只碗。

坐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

把碗洗了。擦干。放回橱柜。

上楼。

经过周清许的房间,门缝底下透着一线光。

他没敲门。

走过去了。

走了两步。

又退回来。

在门口站了三秒。

弯下腰,把走廊灯的亮度调到最低一档。

这样,她房间里的那点光就不会被走廊的灯盖掉。

如果她还醒着。

会知道有人来过。

他回了自己房间。

洗了澡。上了床。

手机放在枕边。

屏幕亮了一下。

周清许的消息。

“灯暗了。谢谢。”

果然还醒着。

陈默回了一个字。

“睡。”

五秒后。

“你先睡。”

“一起。”

发完这两个字,他把手机扣过去。

闭上眼。

三个月。

从维拓的格子间到这张床。

从一个没人记得住名字的小职员,到现在。

他没有继续往下想。

师父的东西,拿回来了。

该收的账,收了。

该拦的人,拦住了。

剩下的。

明天再说。

窗外海城的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淡淡的光带。

光带不动。

陈默闭着眼。

呼吸渐渐平了。

……

周四。

早上七点。

陈默睁眼的时候,枕边手机上躺着四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烛龙。凌晨四点。

“宋伯贤凌晨三点被海城公安从码头带走。正式拘留。理由:涉嫌向境外非法转移资金。纪委同步介入。”

第二条,顾远征。凌晨五点。

“限制出境令已正式签发。宋伯贤名下所有证件冻结。另,你标注的合作框架第四条,‘不低于副部级’。上面说,可以谈。”

第三条,宋天沁。早上六点。

“我爸今早知道了。一个人在阳台站了很久。没说话。”

第四条,周清许。六点四十五。

“粥在锅里。这次盐放对了。我尝过了。”

陈默把手机放下。

下楼。

厨房里,灶台上一锅小米粥,旁边盘子里两个煎蛋,蛋黄完整,边缘焦得刚好。

盘子底下压着一张便签。

周清许的字。

这次没假装是林可可写的。

六个字。

“今天不用加油。”

陈默看着那张便签。

过了一会儿。

他把便签折好。

放进西装内袋。

跟昨天那张搁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