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怨念无声无息,无风起浪,不侵皮肉,不扰气血,偏偏直钻神魂深处。
男子指尖的青蓝灵光微微震颤,那双角五爪的灵蛇虚影盘旋一瞬,便被他缓缓敛入掌心,消散无形。
他眼底的漫不经心彻底褪去,覆上一层浅淡的沉冷。
龙大人修水道,御万川,掌世间阴柔之力,本就与阴怨之气不算相悖。
可这片土地沉淀的恨意,太过纯粹,太过磅礴,带着一种侵蚀生机、不甘万古的执拗,像是整片天地都曾在此处覆灭,万千冤魂凝作一缕不散的执念,死死钉在这一方湿沼之中。
寻常怨念,带着戾气、带着疯癫、带着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怨毒。
可这里的不一样。
它沉、稳、寂,如同深埋地底的万古寒渊,不肆意肆虐,却无处不在,丝丝缕缕缠在神魂脉络里,让他这等俯瞰修行界的人物,都生出几分莫名的滞涩与别扭。
身侧的女子眸光微动,看似淡然伫立,实则早已悄然铺开神识,扫遍周遭山河。
她修为不及男子高深,却也能隐约捕捉到那层笼罩天地的阴郁,只是感知远不及对方真切。
“此地水土有异。”
她轻声开口,嗓音清泠,穿透周遭朦胧的湿雾,“湿气裹着浊气,层层叠叠,千年不散,像是被人刻意镇封于此。”
男子颔首,抬眸望向远处。
南方烟雨缠绵,说是云雾缭绕,却不知是何其凶险的毒瘴。
唯有身临其境、神魂足够强横之人,方能窥见。
“不是镇封。”男子薄唇轻启,语气沉凝,带着几分笃定,“是殉灭。”
短短二字,落地无声,却让周遭的微风骤然一滞。
女子眉眼微凝:“殉灭?”
“就像是要拉着这整片山河陪葬。”男子缓缓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极淡的水光,水光落地,瞬间渗入脚下的泥土中。
下一瞬,周遭朦胧的雾气骤然翻涌,眼前的山水景象微微扭曲、褪色。
透过层层虚妄的烟雨屏障,隐约能窥见地底深处埋藏的残碎痕迹。
断裂的通天石柱,又像是庞然大物轰倒腐烂的尸骸。
染黑的古老灵脉,是散落经脉内,即将干涸的妖血和灵气。
碎裂的道韵纹路,还有无数消散殆尽、连残魂都未曾留下的生灵气息。
岁月太过久远,久到风雨磨平了所有血迹,山川重塑了所有伤痕,人间更迭了无数春秋。
世人只知此处虽是毒物横行,但也是天然屏障,却无人知晓,这片锦绣土地之下,埋着一场足以倾覆王朝的浩劫。
“所有怨念,并非活人所留,亦非新死冤魂所化。”
龙大人收回目光,指尖水光散去,眼底寒意渐浓,“是「祂」在死去之时,天地大道碎裂的不甘,是一方地界彻底消亡前,最后的残响。”
这便是为何此怨无迹可寻,无凶无戾,却能撼动他的神魂。
这不是人之怨,是地之殇,是道之恨,是圣灵之逝。
敖瑾闻言,心头微震,再度望向四周,目光已然彻底不同。
那些风雨草木,此刻在她眼中,皆覆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苍凉。
“大人此前感知的熟悉气息,便是源于此处?”她轻声问道。
“嗯。”男子应声,脚步轻抬,缓缓向前走去,锦衣衣角拂过湿润的青石,不带半分尘埃,“这缕残道的气息,应该是来自「祂」——「毒身相柳」,与吾等同源,亦是「先天圣灵」。”
他本欲北上查探云州大阵异动,却被南方这缕微弱却熟悉的道韵牵引至此。
如今看来,云州的动静,或许只是余波,而这看似平和的南境之地,才是藏着秘辛的根本。
风雾彻底静了下来。
原本缠绵的南楚烟雨,此刻像被冻住的纱,沉沉覆在山河之上,每一缕水雾里,都裹挟着碎裂后的死寂余韵。
天地间再无半分寻常山水的灵气,只剩万古沉寂的荒芜,无声压在人心头。
敖瑾立在原地,神识尽数铺开,这一次,她不再是只捕捉到浅薄的阴郁浊气。
那层笼罩天地的虚妄被方才的水光破开一角,她清晰触到了地底深处那股崩塌殆尽的道基脉络,残破、枯朽,却又执拗地扎根在这片大地每一寸肌理之中。
「先天圣灵」。
与龙大人同源而生,始于天地初开,承大道本源,不属人间修行体系,不拜天道礼法,生来便执掌一方极致道力。
修行界传言可见,相柳为上古凶神,身蕴万毒,祸乱四海,却从无人知晓,这位「先天圣灵」的落幕,竟是以一己身殉整片山河。
“相柳圣灵主毒道,掌世间秽煞,统幽冥浊气,本是制衡天地清灵的本源之一。”
龙大人缓步前行,低沉的嗓音落进寂静的烟雨里,轻却厚重。
他抬眸,望向烟雨最浓郁的沼泽深处,眼底沉冷愈发深重,隐隐掠过一丝同源相惜的微凉怅然。
“可「祂」败了,圣灵之躯湮灭融入大地,就连识海也被囚禁,啧啧…”
敖瑾紧随其后,足下踏过积水,涟漪轻漾,却转瞬被凝滞的道韵压平,不复半点波澜。
她眉心微蹙,轻声追问:“既是圣灵之躯,与天地同存,为何会落得殉灭收场?”
“因为天地灵气在损耗,规则模糊,开始变得无法承载圣灵之躯,万族兴起,逐渐有了对抗圣灵的资本。”
敖瑾脚步骤然一顿,随后一脸惊讶的看着身前龙大人的背影。
精怪传承与血脉,先天之力斐然,也知晓不少秘辛,从未想过能够与圣灵对抗的手段,即便对方衰弱。
“大人说…「相柳」的识海被…囚禁?!”
“没错。”
龙大人点点头,语气变得有些忧伤。
“虽然不清楚到底用了怎样的手段,但已经可以确认,「相柳」的识海仍在,而且不是我现在这般状态,而是最纯粹,最初的圣灵识海,此方天地的怨念,便是来自于祂。”
“往前走。”他淡淡吩咐,声音沉稳有力,“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