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霄宫域外,虚空之中云气翻涌如潮。
混沌乱流自四面八方奔涌而来,又在这座亘古道宫之前温顺地散开,仿佛连天地初开时的狂暴之力,到了此处也要收敛三分。一道道遁光、一只只仙禽、一座座宝辇自洪荒各处升腾而起,穿越层层罡风雷火,朝着这片虚空汇聚而至。
赴会的人还是那些人,可心境早已截然不同。
上一次来时,大家怀着的不过是求道之心、拜师之念、以及那六座蒲团带来的争抢之意。而这一次,每个人身上都多了一层沉甸甸的东西——方寸阁的契约拓本、自家势力的布局图册、对那些新兴办事处的情报汇总。洪荒格局在短短数百年间被搅得天翻地覆,而这一切的源头,此刻正混在人群之中,背着双手慢悠悠地踏过混沌乱流,像是去赶一场集市的闲汉。
文渊身旁跟着玄女。二人一前一后,步态散漫,既不急着赶路,也不与旁人寒暄。文渊一路默然不语,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四周那些行色匆匆的大能身影,可眼底深处,却一直在推演着什么。
昊天已经住进了天庭办事处,以道祖门童的身份,每日与往来仙神品茶论道,姿态谦和,滴水不漏。鲲鹏悄然投靠帝俊,入了妖庭编制,明面上是顺应天道、共护天庭,可那日北海深处阴鸷的目光,文渊至今记得清清楚楚。两枚棋子,一明一暗,鸿钧这两步落子看似轻描淡写,却像两根细针扎在了所有人心头。文渊反复琢磨,越琢磨越觉得,第三次讲道,必是鸿钧收拢布局、定下调子的关键时刻。
他收回目光,低声对身旁的玄女说了一句:玄女,这一回,怕是没那么好混过去了。
玄女慢悠悠回了一句:师父不是说了嘛!混不过去就掀桌子。
文渊笑着摇了摇头,没有接话。二人踏过最后一道混沌激流,紫霄宫的轮廓在云气深处缓缓浮现,巍峨古朴,一如往昔。
紫霄宫门大开,众人鱼贯而入。
殿内的布局与从前并无二致,高台依旧,云气铺地,六座蒲团的次序早已被上次讲道后的大能们暗自分派妥当,无人再争。只是这一次落座之后,满殿气氛与往昔截然不同——沉默里带着试探,平静下藏着暗流。
帝俊与太一并肩而坐,面色如常,威严依旧。可两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扫过殿中妖庭阵营方向的那道身影——鲲鹏正低眉垂目,安安静静地坐在末席,姿态谦恭得近乎无可挑剔。帝俊的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一下,太一则几不可察地眯了眯眼。兄弟二人心中雪亮:鲲鹏投靠,绝不是什么顺应天道的善缘;昊天派驻天庭办事处,更不是道祖随手为之的闲棋。可鸿钧既然已经落子,当着满殿大能的面,他们便只能先接着,哪怕明知道那是一颗迟早会硌脚的石子。
女娲端坐于蒲团之上,素衣如雪,容色平和。她此刻所求只有一件事——希望道祖能在今日讲道之中,亲口承认人族游走洪荒的法理正当,将那道圈禁蓝星的天道法旨消解于无形。可她面上不显分毫,只是安安静静地垂眸,像一池无风无波的深水。
三清各居其位。太上老君闭目养神,面色如古井无波,仿佛世间一切争端都入不了他的心;元始天尊则眉宇间带着一丝隐隐的冷意,他对那买卖疆土、契约定地的新规则反感至极,偏生又不得不亲眼看着它在洪荒大地上生根发芽;通天教主倒是比两位兄长轻松许多,他倚着青萍剑,目光时不时扫过文渊的方向,眼底带着几分兴致盎然的打量,像在研究一盘有趣的新棋。
接引与准提在角落落座,合掌垂眸,面色悲悯而沉静。可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这二圣此刻心中所盼,无非是道祖能默许西方教借着那些万族聚集的商埠之地,广行度化之事。他们面上不争,可那不争之下,是比谁都深的执念。
冥河、后土、镇元子、鲲鹏、东王公、西王母——一众洪荒顶尖大能尽数到齐,各有各的盘算,各有各的隐忧。满殿之中,唯有角落里的文渊看起来最是漫不经心,倚着柱子,手里甚至还捏着一枚不知从哪儿顺来的灵果。
鸿钧缓缓睁开了眼。
道音起时,整座紫霄宫仿佛都沉入了另一种时空。鸿钧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穿透元神,落在识海深处如钟鸣回荡。他从天地生灭讲起,从混沌初分说到万物演化,层层铺展,句句指向那终极的道。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沉浸其中。
可讲至中途,话锋忽然一转。
鸿钧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层无形的重量,像是天穹在缓缓压低:洪荒古训,疆土凭力而定,疆域由天道分配。自古如此,万族共守。
他顿了一顿。
然近来世间兴起买卖地土、祭天立契之事,以契约分割山河,以文墨圈定疆界——此乃前所未有之举,不在古训之中,亦不在天道初定之法内。
殿中气氛骤然一紧。所有人几乎同时将目光投向了角落里的文渊——可文渊依旧倚着柱子,面不改色,甚至咬了一口手里的灵果,嚼得嘎嘣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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