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刚走到食堂门口，门卫张大爷正端在门卫室里看报纸，看到赵大宝过来，眯着眼上下打量了他两遍，然后慢悠悠地开口：呦，这不是咱昨天在场上走得最神气的那位嘛。

赵大宝立刻停住脚步，腰板一挺：张大爷，您也去看了？

张大爷放下报纸，喝了口茶，哼了一声：我哪儿走得开？这大门离了我怎么行。我是听车站里回来的人说的......

他顿了顿，拿缸子朝赵大宝点了点，一群人里头，就属你小子最俊。

赵大宝一听这话，整个人跟打了鸡血似的，立刻蹬鼻子上脸，凑到张大爷跟前，笑嘻嘻地说：

是吧...是吧？您老也觉得我是方阵里最俊的是吧？许叔他们还不承认呢！等会儿他们来了，我得拉您去给我评评理......

张大爷端着搪瓷缸子的手一顿，抬头看着赵大宝那张得意洋洋的脸，沉默了两秒，然后慢悠悠放下缸子，一挥手：

滚，赶紧吃饭去。就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还让我给你证明？你咋不上天呢？

赵大宝哈哈大笑着往后退了两步，冲张大爷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然后一拽大迷糊和华子：走走走，趁张大爷还没拿茶缸子砸我，快走。

三个人冲进食堂，张主任照例在打饭窗口后面指导工作。

看到赵大宝进来，冲他喊了一嗓子：石头，今天带朋友来了？

赵大宝点头，走到窗口跟前：张叔，今儿俩发小来给咱车站做志愿者，您可得多打点。

张主任探头看了一眼赵大宝身后的大迷糊和华子，大迷糊咧着嘴冲他笑，华子礼貌地点了点头。

“要不说还得是石头，自己优秀，发小也优秀。来咱车站做志愿者，这觉悟，没谁了！必须多来点。”

张主任说完，抄起大勺子就开始盛菜。

土豆炖牛肉、白菜炒粉条，每人一大勺，堆得冒尖儿，还额外给仨人一人加了个荷包蛋。

赵大宝端着堆成小山的饭碗往回走，华子跟在他后面，压低声音说：石头，你这面子够大啊，勺没抖，还都冒尖，比我们邮电所的食堂大师傅大气？

大迷糊跟在后面补上一句：那是石头哥亲叔，你能比？

三个人找了角落的桌子坐下，大迷糊抄起筷子就开始扒饭，头都不抬。

华子相对斯文些，但碗里的菜也没少往嘴里送。

赵大宝吃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对了，昨天你俩在路边看到我没？

大迷糊嘴里塞着饭，含含糊糊地点头，然后把饭咽下去，抹了把嘴：

看到了...看到了。我和华子挤在人群里头，一眼就瞅着你了。你打头方阵，你身边就你一个年轻的，想看不见都难——再说，你那走路姿势我们太熟了，屁股扭得跟别人不一样。

赵大宝筷子一顿：你才屁股扭得跟别人不一样！我那叫标准的齐步走！

华子在旁边闷声笑，低头扒饭不插话。

大迷糊根本不理他，继续埋头干饭，嘴里还嘟囔着：反正我们认出来不就行了……管他齐步走，还是扭屁股……

三个人呼噜呼噜一顿猛吃，风卷残云般把碗里的饭菜扫了个精光。

华子最后连盘子底的汤汁都用馒头蘸着抹干净了，往椅背上一靠，满足地拍了拍肚子：石头，难怪大迷糊来了一次就恋恋不忘的，你们食堂这菜可真行。真想天天来给你们当志愿者。

赵大宝白了他一眼：你天天来，我还不想天天加班了。

大迷糊开口说了句正经话：行了，拿人手软，吃人嘴短，吃了地主家的饭，得给地主家当长工了。

赵大宝起身收拾碗筷，冲两人一摆手：走着......晚上要是还忙，再管一顿。

大迷糊一听再管一顿，已经站起来往食堂门口走了，华子无奈地摇摇头跟了上去。

三个人出了食堂院子时，张大爷看到他们出来，冲赵大宝扬了扬下巴：小子，明天我就把你那句话转告给老许他们，让他们也知道知道，你说他们丑。

赵大宝脚下一滑，差点在门卫室门口绊一跤。

他回头冲张大爷拱了拱手：张大爷，您饶了我吧。回头许叔他们该拿鞋底抽我了。

张大爷嘿嘿一笑，端着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茶，满脸我等着看好戏的表情。

赵大宝缩了缩脖子，加快脚步溜了。

吃完饭后，离下午上班还有一点空档。

赵大宝瞅着候车室里人稍微少了点，冲大迷糊和华子一招手，三个人溜达到了站台尽头的角落。

那里有个背阴的台阶，平时没什么人经过，几根废弃的枕木堆在旁边，正好能当凳子坐。

赵大宝从工具包里掏出一台半导体收音机，巴掌大小，外壳擦得锃亮，天线拉出来老长。

华子一屁股坐在枕木上，眼睛盯着收音机：石头，你啥时候弄的这玩意儿？

啥弄的，我同事的，他今天休息，我晚上要值班，怕我太无聊，借我玩玩的。

赵大宝可不会说是自己的，不然又得勾起华子那该死的好胜心，改天工资全买这些玩意了，关键这玩意这年代你放家里，要是被不怀好意的邻居听见，也是个麻烦事？

他拧开开关，调了调频率，里面先是一阵滋啦滋啦的电流声，然后是断断续续的广播信号。

他转了两下旋钮，终于收到一个清晰的台，里面正在播相声——侯宝林和郭启儒的《关公战秦琼》，逗得台下观众笑声一阵接一阵。

三个人围坐在枕木上，谁也不说话，就听着那老式的笑声从收音机里传出来，混着站台上远处传来的广播声和列车鸣笛，倒有一种别样的闲适。

听到关公战秦琼，秦琼不认得关公，关公也不认得秦琼那段，华子难得地笑出了声，大迷糊更是笑得直拍大腿。

赵大宝靠在身后的柱子上，眯着眼，听着听着也咧了嘴。

正听得入神，收音机里忽然换了节目，一阵激昂的音乐过后，女主播的声音传出来：下面播送一篇来稿，题目是《我的哥哥走过天安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