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的风穿堂而过,烛火被压得猛地一矮,旋即“唰”地拔高,满殿人影随之忽长忽短,飘摇不定,恍如皮影戏台上被人猛扯了一线的傀儡,霍然挣动,便再不复原形。
刘政终于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将脸上青红白三色一并抹尽,缓缓开口:“苏大人,柳大人,既然来了,便替本宫搭把手罢。”
苏瑾与柳相远齐齐躬身,腰弯得极低,脊背弓成两道圆弧,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嗒”地一声落在金砖地上,洇出两枚深色圆印,湿漉漉的,像盖下去的私章,盖了便再收不回来。
“臣,遵命。”
这话从他们口中吐出,轻飘飘的,倒像戏台上念白的伶人,全无平日里的分量。若此刻有昔日同僚在场,定要抚掌称奇,啧啧叹上一回——这两位在官场上翻云覆雨、被称作“阎罗殿前判官”的狠角儿,竟也有在旁人手里栽跟头的一日。
平日里他们在大理寺审人,在吏部挑人,在朝堂上弹劾人,眼也不眨一下,手段之辣、心思之细,满朝文武提起苏柳二人,无不后颈发凉,脊上生寒。可今日,他们栽了。栽得毫无征兆,栽得措手不及,栽得像一脚踏空,直直跌进了一口自己亲手掘的井里,井壁光滑,攀无可攀,喊也无用。
更教人齿冷的是,这个“别人”并非政敌,亦非死对头,而是他们昔日一口一个“殿下”、一口一个“公主”、并肩谋划夺嫡大业的同路人——太子刘政,和那位素来以乖巧温顺示人的十一公主刘令仪。
苏瑾低着头,盯着靴尖前那块金砖上的水渍,心中翻江倒海。他想起三个月前,自己在刘政书房中密谈至深夜,烛下推演棋局,一条一条列着如何剪除七皇子羽翼,如何收买皇后身边人,如何让兵部的折子递不进御书房。
那时他觉得自己是执棋的手,太子是棋盘上的帅,是未来将相之姿,而他自己,是藏于暗处拨动风云的人。如今方知,棋盘上还有一只手,一只他一直未曾留意的、纤纤素白的手。
柳相远则把目光投向了刘令仪。
他已能想象当日光景——刘政冲进来时的震怒、惊惶、犹豫、动摇,固然有几分是真,可那一连串心绪周转下来,偏偏没有一招是真正朝着刘令仪使去的。吼也吼了,骂也骂了,到末了却还是乖乖收了声、低了头、认了账。这位公主,连自己的亲哥哥都驯得服服帖帖,何况他们这两个外臣?
柳相远后颈上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他忽然想起民间一句俗话:咬人的狗不叫。
眼前这位公主,平日里在宫宴上盈盈浅笑,在御前柔声细语,在哥哥们面前低眉顺眼,谁见了不说一句“十一公主性子好”?可她手里的酒,能放倒七皇子;她嘴里的话,能缚住四皇子;她眼皮一抬,便能让苏瑾和柳相远这两个官场老狐狸,把命乖乖交出来。
“苏大人,柳大人。”
刘令仪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像一缕春风拂面,却吹得二人脊背发凉,连骨缝里都透出寒气。
“劳烦二位。”
好狠的心思。
可转念一想,能在官场上叱咤风云、拨云见日的人,又岂止刘令仪一个?这深宫高墙之内,谁手上没有几分见不得光的本事,谁心里没有几道算不清的账目?
按方才说好的,兄妹二人转身回朝前去了;柳相远和苏瑾留在后头,处理七皇子刘琮的尸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