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门口，

南宫玄夜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茶盏，看着两个小家伙跪在蒲团上的背影，嘴角弯起一道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紫洛雪站在他身边，从他手里拿过茶盏喝了一口，淡淡道：

“笑什么笑，面壁七天是你定的。”

“嗯。”

南宫玄夜也不反驳，只是看着那两个小小的背影，眼底的温柔浓得化不开，

“明天让御膳房给他们加两道菜。”

“……这就是你说的‘功是功，过是过’？”

“功我已经赏了——没打板子就是赏。”

南宫玄夜理直气壮，

“加菜是心疼我儿子女儿，跟赏罚没关系。”

紫洛雪看着他，忽然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和御书房里那个跪在蒲团上偷懒的小丫头一模一样。

“行吧。”

她正色道：

“加菜就加菜，不过红烧肉只能给一碗。”

“为什么？”

“因为玥儿昨晚把使臣送的贡品蜜饯全偷吃了，牙疼了一宿都没敢告诉我们，以为我不知道。”

紫洛雪说完，转身走了，留下一串淡淡的药香。

南宫玄夜沉默了片刻，然后把头探进御书房，对着两个小家伙的背影说了一句：

“你们娘亲什么都知道。”

小紫玥手里的笔啪嗒掉在了宣纸上，墨迹洇开了一大片。

小紫宸面无表情地重新铺了一张宣纸，内心毫无波澜。

他早就知道，在这个家里，什么都瞒不过娘亲。

什么。都。瞒。不。过。

朝堂上的风波平息得比想象中更快。

龙啸天以雷霆手段清洗了荣亲王在军中的残余势力，

六座军镇的主将换了一茬，兵部的账册重新审计，

牵连出的官员名单长到福安公公念了整整三炷香才念完。

朝堂上那些曾经暗中给荣亲王递过投名状的大臣们，这几日个个噤若寒蝉，上朝时连咳嗽都不敢大声。

不过这些事情跟小紫宸和小紫玥没什么关系。

两个小家伙在御书房面壁七天、抄了十遍《千字文》之后，终于刑满释放。

解禁当天，小紫玥把抄好的宣纸往南宫玄夜手里一塞，

连“爹你看看我写得怎么样”都顾不上说，就像一只被关了七天笼子的小麻雀，扑棱着翅膀飞出了御书房。

在御书房里闷了七天，两个小家伙急需找点事情做，

恰巧听说皇后娘娘凤青鸾正在忙娘亲出嫁的事宜，立刻自告奋勇要去帮忙。

凤青鸾确实忙得脚不沾地。

两国联姻本是普天同庆的大事，按理说至少得筹备半年以上……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礼一个都不能少，光是礼服就要绣上五个月。

但南宫弘催得紧，又拿捏住了小紫宸的喜好，龙啸天不得不妥协，

经过商讨后，一拍即合，把婚期定在了三个月后。

三个月，九十天，对于一场帝女级别的婚礼来说，简直是疯了。

但凤青鸾不觉得疯。她只觉得不够。

她亏欠这个女儿二十多年。

二十多年骨肉分离。

如今紫洛雪以瑞王妃的身份重新归来，作为风岭国的帝后，她必须让这场婚礼成为天下人津津乐道的盛典。

但作为一个母亲，她只想把二十多年来欠下的所有疼爱，在这六十天里全部补上。

所以当小紫宸和小紫玥蹦蹦跳跳地跑进凤仪宫，喊着“外婆我们来帮忙啦”的时候，凤青鸾正被一堆锦缎料子埋得只剩一颗头。

“这件蜀锦是江南制造局送来的，这件云锦是苏州府特贡的，这件流光锦是西域商人从大食国带回来的……”

尚衣局的女官捧着厚厚一沓布料样本，声音已经沙哑得像破锣，

“娘娘，您已经挑了一个时辰了，要不先定一款？”

凤青鸾从锦缎堆里抬起头来，凤冠都有点歪了：

“再看看吧，雪儿皮肤白，穿什么都好看，”

“但我想挑一件最衬她的。”

“这件流光锦在日光下会变色，但烛光下会不会显得暗？”

“婚礼当天既要拜天地又要入洞房，日光烛光都要考虑……”

女官绝望地看向门口，正好看见两个小家伙探进来的脑袋，眼睛瞬间亮了。

“小世子，小郡主，您二位来得正好。”

女官像是见到了救星，一把将手里的布料样本塞进小紫玥怀里，

“帮娘娘挑一挑嫁衣料子，奴婢去催一催凤冠的进度。”

说完提着裙摆就跑了，速度之快，令人叹为观止。

小紫玥抱着比她人还高的布料样本，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流光溢彩的锦缎，又抬头看了看坐在锦缎堆里满脸纠结的凤青鸾，小脑袋一歪：

“外婆，您在给娘亲挑嫁衣吗？”

“是啊。”

凤青鸾叹了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挑了一上午了，总觉得每件都好看，又每件都差了点意思。”

“玥儿你来得正好，帮外婆看看，你觉得你娘亲穿哪件好看？”

小紫玥把布料样本往桌上一摊，从左看到右，从右看到左，

认真地思考了片刻，然后伸手指向角落里一匹大红色的料子。

那匹料子红得极其扎眼，上面用金线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花开富贵，喜气洋洋，有一种不顾别人死活的张扬。

“这件。”

小紫玥斩钉截铁。

凤青鸾看着那匹红得晃眼的料子，沉默了两息：

“……会不会太艳了？”

“不会。”

小紫玥理直气壮，

“娘亲穿红色最好看了，而且外婆你想啊，娘亲平时老穿素色的，白惨惨的，像个女鬼……”

“咳。”

小紫宸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小紫玥面不改色地改口：

“……像个仙女。”

“仙女也得偶尔下凡沾沾喜气嘛！”

“再说了，这牡丹绣得多好看，金灿灿的，穿上去人家一看就知道是新娘子，绝对错不了。”

凤青鸾被她说得有些动摇，拿起那匹红锦仔细端详了一番，居然越看越觉得不错：

“这金线牡丹的针法的确上乘，花蕊用的是盘金绣，花瓣用的是打籽绣，一针一线都见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