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是天要绝人路(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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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中。

武陵城外唯一的高坡上挤满了人。

大雨始终都没有要停的意思,寒风裹着雨水打在人身上,冻得人牙齿打颤。

一个妇人跪在地上。

她怀里抱着个五六岁的孩童。

孩子面色青白,嘴唇已经变成不健康的灰紫色,小小的身子抖得像风里的叶子,抖着抖着,就不怎么抖了。

“刘大夫!求求您,看看我家娃娃!他突然不抖了,也不哭了!”

妇人急得泪流满面,她抱着孩子跪在泥泞里,一路跪行至刘军医的面前,用手死死攥住她的衣袍,眼里满是乞求。

“你别急,让我看看。”

刘军医蹲下来,按了按孩子的颈侧,随后她又拿出银针施针,眉头拧得死紧。

“是冻的,得赶紧回暖。”

她四下环顾了一圈,大声道:“谁有多余的衣服?要用衣服裹住他,越多越好,不然这么小的孩子肯定撑不过去。”

四周一片死寂。

从洪水里死里逃生,每个人从头发丝到鞋底都在滴水,嘴唇冻得发白,连牙关都在打颤,谁也舍不得脱下自己身上的衣物,全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刘军医抿了抿唇,忽然抬起手,作势就要解开上衣,却被一双手死死按住。

“刘大夫,我不要你的衣裳!”

妇人抬起脸,满脸都是雨水和泪水混成的狼狈,她用力攥着刘军医的手腕,力道大得指节微微泛白,“倘若你因此着了凉,你让我心里如何过意得去?”

同为女子,她太清楚了。

女子当众脱衣,往小了说是失仪,往大了说,便是失了贞洁跟名声。

刘军医今日若是脱了这一身衣裳,她不仅会有性命之忧,后半辈子恐怕还会被人戳脊梁骨,再难抬起头来做人。

她眼眶里又蓄满了泪水,“我知道,刘军医,你是个好人,你想救我的孩子,你这份心意,我这辈子都会记在心里!”

说话间,她紧紧搂住怀里的孩子,把自己冰凉的脸颊贴在他青白的小脸上。

沉默良久。

人群里突然传来窸窣的动静。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颤颤巍巍地脱下了自己身上的灰布外褂,然后她又用尽力气拧了两下外褂的水,才递过去。

“给娃娃穿上吧。”

妇人颤抖着手接过,布料冰凉沉重,可老妇人的那份心意却是滚烫的。

将外褂裹在孩子身上,她抬起头,想说些什么,老妇人却已经转身走开,她佝偻着脊背,单薄的身影在风中瑟瑟发抖,明明是那样的瘦小,却让人心生敬意。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孩子的脸上,一时间都说不清楚心中是何种滋味。

就在这时,又有人走了过来。

人群自动往两边分开,一个高大的身影穿过雨幕,站在了妇人的面前。

“沈将军?”

沈诀没有理会周围的喊声,他默默地解下了自己身上厚重的盔甲。

铁甲砸在泥地里,闷闷的一声。

紧接着,他又开始解里面的战袍。

解系带时,他手指顿了一下。

不是犹豫,只是那布料湿冷僵硬,绳结还泡了水,打了死结,他只能扯断,将上衣全都脱了下来,一件不剩。

雨水顺着他的肩胛骨往下淌,脊背上新旧交叠的伤疤被冲刷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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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那件还带着一丝体温的里衣递过去给妇人,声音很低,“给孩子裹上。”

妇人愣愣地抬起头。

她记得眼前这位年轻的将军,甚至对他的印象很深,他不爱说话,也不爱笑,罚起那些不听话闹事的人,毫不手软,所有人都很畏惧他,她自然也一样。

沈诀顿时眉头紧锁,沉声道:“还愣着做什么?等会这里衣也淋湿了。”

妇人连忙接过,“谢谢沈将军……”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裴渡拨开人群冲了过来,一边跑一边解自己的衣带。

“我这也有衣物!”

然而,他还没跑到妇人的跟前,就被几个镇北军兵卒给拦了下来。

“裴军师,你一个读书人,身子骨哪有我们这些习武之人硬朗?”

“就是,我正好觉得穿着盔甲在水里行动不便,还不如干脆脱了,好救人!”

兵卒们纷纷开始解盔甲、里衬。

衣服从四面八方递到了妇人面前。

有厚有薄,有干有湿。

“嫂子,快给孩子裹上吧。”

“用我的,我这件厚。”

“我这件衣服虽然湿了,但这是我娘子给我做的,缝了两层,厚实的很。”

“还有我的……”

妇人的怀里渐渐堆满了衣物,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手抖得裹衣服都不利索。

一个年轻兵卒见状,他蹲下来,笨手笨脚地帮她一层层往孩子身上盖。

刘军医又给孩子施了一次针,孩子青白的嘴唇终于慢慢洇开一丝血色,细弱的呼吸平稳下来,睫毛颤了颤。

“活了,活了,谢谢你们。”妇人抱着恢复了意识的孩子,泪水止都止不住。

“谢谢…你们都是好人啊……”

喜极而泣的哭声,就像暴雨尽头漏下来的一线天光,照在每个人湿透的脸上,让他们心中又多了一丝希望。

沈诀看了一眼孩子,目光柔软。

“坡上留一队人守着,保护百姓。”他边走边下令,“剩下的,都跟我下去救人,我们不能放弃任何一个人!”

话音未落,他已第一个踏进水里。

洪水瞬间没到腰际。

而他身后哗啦啦的水声响成一片,兵卒们一个接一个涉入水中。

水越来越深,越来越急。

远处,半截屋顶上扒着的老人看见了水中移动的黑影,声音嘶哑地呼喊。

“救命……”

两个兵卒游过去,将抱着房梁冻得嘴唇发紫的老人救了下来,他们一左一右架着老人往回游时,老人嘴里还在念叨。

“我孙女还在后面。”

沈诀闻言,把绳索往腰上一系,逆着水流又往前蹚了三丈,在一个歪倒的柜子后面捞出了个缩成一团的小姑娘。

浑浊的水面上,镇北军们就像是不知疲倦一般,来来回回又救下了几十人。

一个兵卒看着脸色苍白的同袍,“你要是累,就别去了,我一个人也行。”

那人却咧嘴一笑,“我炼体术可比你学的好,你都不累,我累什么?”

两人又一头扎进水里。

很快,被困城中的百姓,基本都被镇北军送上了还算安全的高坡。

正当沈诀欲下令撤退时,洪峰却毫无预兆地涌来,似要吞噬一切。

“跑,快跑!”他低吼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