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别忘了还有你三叔公(1 / 1)

“第五桩,病虫害。散户地块东一块西一块地,一家生根腐病、虫害,很快蔓延全村,各家不懂治理,只能眼看着丹参烂在土里。连片种呢,咱们能提前统一撒石灰改良土壤,分批除草驱虫,一处染病及时隔离,也不用费时费劲费口舌挨家劝说整治,病害烂根损耗能大大减少。您懂草药药理,还能搭配草木驱虫,不用高价买偏方,收成更有保障。”

“最后一桩,时间成本。您平日坐诊看病,哪抽得出整日工夫打理田地?集约化种植只需要定下规矩,日常农活由雇工照料,您只管把控长势和品质,抽空去田间看看就成。产出的优质丹参优先供给您医馆配药,多余的对外卖,药材收入还能补贴铺子里采买开销,行医、种药两不误。“

禾田说完,直视李大夫:“咱们一个懂田地耕作轮作,一个通晓药材药性优劣,凑在一起集约种丹参的话,地不白荒、药不廉价,既能给乡亲备下平价好药材,咱们二人也能多一份稳当收入。就问李叔您,心动不心动?”

此时此刻,李大夫已经没了任何顾虑。

啥隐患都给她掰开揉碎讲明白了,还有什么可怕的?放眼整个长石村,像她这么懂行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吧?

他心里已经在盘算了:北岭那二亩三分地,今年先试种,要是收成好,明年就把旁边的荒地也开出来。丹参这东西管理不算费事,跟小麦轮着来,地歇人不歇,一年下来少说能添三五两银子的进项。

要是再拉上几家一起种,连片有个十来亩,收的时候统货发到县城,价钱肯定比零卖强。

倒是李子仁细心,问了一句:“二妹不是租了几百亩地?没打算用来搞这个'集约种植'?”

禾田摇摇头,满是遗憾:“我倒想呢,可那地不行,沙土贫瘠,至少得养个一两年才能正经种庄稼。家里的一等地不能作别的,那是口粮的保证,是绝对不能破的红线。芦山西岭的三等地土质不行,石子多,灌溉也是大问题。看来看去,只有北岭的二等地还能做点文章。其实我更看好村里的公田,都是成片的,要是能租下来就好了。我打听过了,公田一直种粮食,土壤肥力不太够,但还有得救——轮作就是最好的法子。不过这事儿得通过村里公投,程序麻烦,一来二去就耽误农时了,暂时先放放。”

李大夫心里暗暗点头。

这丫头想得周全,步子稳,先拿自家地和临近的地试水,等做成了再扩大。不像那些冒失鬼,一拍脑门就干,干砸了拍屁股跑路,留下一地鸡毛。

他端起茶杯,郑重地举了举:“大侄女,叔信你。这桩事,算我一个。”

禾田眼睛一亮,端起自己的茶碗碰过去:“有李叔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了。回头我把种植的时令、株距、施肥的细目写成单子,给您送来。您这边要是能联系上别的乡亲,也帮着问问,人多力量大。”

李大夫点头应下,心里已经在盘算着怎么说服他那几个本家兄弟了。

送禾田出门时,夕阳把院墙染成暖橙色,药香氤氲里,他望着那丫头走远的背影,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世道,多少人守着祖宗留下的几亩薄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年到头刨不出几两银子。不是他们不够勤快,是缺个领头的、缺条能走通的路子。

禾田这丫头,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把钥匙,专门来开这把锈了百年的锁的。

送走禾田,李大夫爷儿俩在院子里坐了好一会儿。

日头已经西斜,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院中那棵老枣树的叶子在晚风里哗啦啦地响,却半点没搅动李大夫眉心那团沉甸甸的思虑。

看着老爹半天不语,那眉头拧得像晒干了的核桃壳,李子仁心里便有些打鼓,小心翼翼地开了口:“爹,您要觉得不踏实,咱就先不松口,看看再说。”

话是这么说,可他心里头的小算盘拨得噼啪响:“看看”就是一年,这一年里得少进账多少银子?光铺子里头那几样走货快的药材,一年少说一二十两,要是再算上炮制加工的手工钱……

李子仁喉头滚了滚,硬把那声叹息咽了回去,想想都怪心疼的。

李大夫撩起眼皮,目光像一柄钝刀子,慢慢刮过儿子的脸:“你倒是说说,为啥不能做?”

方才这半晌,他一直在反复咀嚼禾田那丫头说的话,就像嚼一味陈年甘草,起初觉着平淡,越嚼越有回甘,越品越觉出里头那股子甘甜之外的药劲儿来。

他一遍遍自问:为啥不干?为啥不能干?铺子开了三十年,守着这一亩三分地,守着这十几口药柜,日子是不愁,可要说有多宽绰……

他抬眼扫了一圈院墙根儿那几处开裂的墙缝,心里那杆秤便偏了又偏。

祖辈相传是要发扬光大而不是固步自封、作茧自缚。子子孙孙重复相同的路子,这活法儿忒没劲了。

要破旧要改变,答案只有一个:干,必须的!

他猛地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像老树终于抖落了半身的枯枝,吩咐道:“跟你娘说,晚饭多准备俩菜,打壶酒。你去跟你大伯、小叔、大舅,哦,别忘了还有你三叔公,都打个招呼,就说我说的,请他们晚上得空过来聚一聚。”

“好的,爹。”李子仁应得爽快,脚尖却没动,犹豫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半截,“只是三叔公跟咱关系不好那么多年,非要请吗?”

这一问像根小刺,扎在李大夫心口上。

他想起了八年前那场争执,为了铺子后头那一小块晾晒场地的归属,三叔公李凌霄堵在他家门口,唾沫横飞地嚷了半个时辰,引了半条街的人来看热闹,末了还撂下一句“你李济民就是守着金山不会挖的蠢材,死后埋进祖坟祖宗们都要踹你的不肖子孙”。

那时候李大夫气得三天没睡好觉,可现在回想起来,三叔公骂的那些话里,竟然有几句……

跟禾田今天说的隐隐相合。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旧怨从喉咙里压下去:“他不仁,我可不是无义小人。看在亲戚的份儿上,今天我请了他,他不应是他的事儿。后头后悔了怪不到我头上来。这桩生意,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该作何决定,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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