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禹的心猛地一沉。
来了,终于来了。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禾田不会无缘无故提起劝农的事。这丫头的每一步棋都有目的,每一句话都有后手。她今天是来摊牌的。
“自然不是。”杨禹的声音有些干涩。
“那就对了。”禾田笑得更深了,“我养父这个人,最看重的就是实绩。谁干得好,他就用谁;谁糊弄他,他就让谁滚蛋。可问题是,他怎么知道谁干得好?他又不能亲自跑到每一个县去看。他只能看底下报上来的东西,看劝农帐籍,看垦田数字,看户口增减。”
“可这些东西,是可以造假的,对吧?”
杨禹没有否认。
“所以啊,”禾田长叹一声,“干得好,不如赶得巧。您就是把长广县的田地都垦完了,把所有的水渠都修通了,可要是报上去的时候,恰逢知府大人心情不好,或者恰逢朝廷在整顿别的什么事儿,您的功劳就打了折扣。反过来,要是赶在知府大人巡行之前,把成绩做得漂漂亮亮的,让他亲眼看见,亲耳听见,那效果就不一样了。”
“这就是我说的,赶得巧。”
禾田的目光变得格外犀利:“姑父,今年的劝农考察,就是一个‘赶得巧’的机会。益都府下辖那么多县那么多村,选哪处视察?选择的标准是啥?”
“巡视考察不外乎四个核心:政务实效、观感示范、风险规避、路途便利,考察内容分硬性标准、隐性考量、特殊场景三大类。”
“我们村从没人去巡察过,这就避免了落一个偏袒、结人情的嫌疑。其次是交通便利,顺着官道直接杀到。沿途人烟密集,全能看到,一个以百姓为天勤勉务实的好官员的形象这不就立起来了?”
“我们那里田亩规整,地力中上,民风淳朴,绝不会给考察现场添乱。提前整饬、召集乡民、配合宣讲、统筹安排,省去临场混乱,这些活儿我能给办得妥妥帖帖。”
“视察不光看粮食种植吧?我那里粮田、蔬果、养殖、观光、水系、沟渠多种业态都有,可以进行全面督查,免了东奔西跑的辛苦,最主要的是开荒。还有谁比我要的荒地更多?
“我给您把台子搭好了,观众召集起来,知名度打出去,您和县太爷来唱戏,唱好了,功劳是长广县的,是你们二位的。宋大人巡行的时候,看见长广县政绩斐然,他高兴了,夸一句‘长广县劝农有方’,您觉得,您的八品到七品这一步,还难吗?”
屋子里安静极了。
杨禹的手指不再敲击桌案,他的手握成了拳,又松开,又握紧。
他不得不承认,禾田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
这个十四岁的女孩子,把官场那点事儿看得比他还透彻。她不是在胡说八道,她是在给他指一条明路。
“当然了,”禾田话锋一转,语气忽然轻松起来,“我也就是随便说说。姑父您是官场上的老前辈了,这些东西哪儿用得着我教?我就是觉得,咱们自家人,有什么说什么,不用藏着掖着。”
她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话不是她说的一样。
杨禹沉默了很久。
长久的沉默。
久到长随以为他睡着了,小心翼翼地探头看了一眼,却发现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盯着桌上的茶盏。
“说说吧,”杨禹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静,“你能拿出哪些具体的好处。”
他不能说,其实他心动了。
不仅仅是心动,他是被说服了。被一个十四岁的丫头,用一番冷冰冰的官场真相,彻底说服了。
“田亩、水利、农具,选种、施肥、增收,不是吹牛,我都可,不光言之有物,还能实施有效。”禾田的眼睛亮了起来,“就说新农具,已经使唤上了,效果好不好,不用我说,问问干活的乡亲,或者亲自下地试一把,立马就明白。而且还不止一种新农具哦!不知道马爷爷之前有没有写信来?信里有没有提到过这事儿?”
至此,杨禹几乎是认命了:聪明孩子啊,啥都知道。
“老泰山倒是提过一嘴,果真比原有的好用吗?”
“瞧姑父您这话说的!不好用,我用得着花钱又费事儿地造它吗?”禾田的语速快了起来,显见是兴奋了,“我可是丑话说前头了,就那‘曲辕犁’已经有人下订单了,新型的种树锹就用在我的果园里,工人们几乎人手一把,可好用了。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谁说种地一定就是呕心沥血呢?还有打麦机,麦收的时候肯定要用上,到时候租借出去,又是一笔出息。人工打麦一天能打一亩,有了打麦机,一天能打两亩,余下的时间做点小手工,不是又多了一份出息?”
“还有肥料制作,我们长石村已经有十多家跟着我一起堆肥了,全都是帮我开荒干活的,只有亲身经历过了,才知道糙好。跟着我干的这几家,今年粮食增收几乎是板上钉钉了。这都不用我夸口,只要进村走一走、看一看,就知道这法子有多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