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熬人(1 / 1)

李嫣然被带进屋的时候,两个暗卫一松手,她就跌坐在地上。

她缩起身子,两只手抱着膝盖,肩膀一颤一颤的。

这是装的。

她心里清楚得很。

从被拖上马车那一刻起,她就在想一件事:这些人是谁?

她是个罪奴出身,这一路流放,死在道边都没人过问。

所以,应该不是于她李家有旧怨的人。

要是寻常仇家,根本犯不着费这个劲,毕竟把她从石家山庄里弄出来,可不是容易事。

能这么干,又敢这么干的,只有一个来路。

君城那边,跟她夫君斗得正凶的那伙人。

她夫君跟韩家斗了多久,双方早动了真火。

而那药方,是她压箱底的东西,也是石磊手里最硬的一条命脉。

对方在石磊那头没占到便宜,这就冲她来了。

她心里跟明镜一样,只要她不见的事被发现,夫君很快就会全力地找。

她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拖。

拖住这些人,保自己,保方子。

所以她一进门,就选好了应对之策。

示弱,麻痹对方。

李嫣然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屋里的人。

然后,她低下头,缩起肩膀。

嘴唇开始抖。

身子也抖。

眼睛里,慢慢蓄上一点水光。

那点怯意,刚刚好。

仇斩在对面坐下,没开口。

他就那么看着她。

看她抖的肩。

看她缩的手。

看她眼里那点惊恐。

李嫣然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声音抖着。

“你们是什么人?是跟我夫君有仇吗?”

她往后退了退,后背贴上了墙。

“我一个妇道人家,跟你们没仇没怨,你们何必为难我?”

仇斩还是没说话。

李嫣然咽了口唾沫,声音又软了些。

“我夫君有钱。你们要多少,他都会给。你们放了我,我去跟他说。”

仇斩身子微微前倾,一双眼在她脸上扫。

一盏茶了,他一句话都没说。

他心里慢慢有了分晓。

这个妇人,胆子小,骨头软。

她不是那种能硬扛的人。

对付这种人,用不着动刑。

动刑,反倒容易把人弄死。

她脑子里那方子,比她的命值钱。弄不好,就什么都没了。

而且仇斩最擅长的不是打。

是熬人。

把人关起来,不见光,不见人,没吃的,没喝的。

一天,两天,三天过去。

熬到她那点心气,一点一点漏光。

到时候,自己怎么说,她就会怎么做。

不光能得一个金疮药的方子,李院判留下的那些东西,她都能吐出来。

仇斩打定了主意,站起来,朝门口那两个暗卫抬了抬下巴。

两个暗卫上前,一左一右,像拎小鸡一样把李嫣然架起来,拖进了里间。

往里一扔。

李嫣然双脚落地,踉跄了两步。

她第一眼先把这屋子看了一圈。

屋子不大,墙角有一张床铺。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她几步跑到床边,缩在床角,脸朝着门,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外头。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外头有人开始动手。

一块一块木板,往窗上钉。

“咚。”

“咚。”

“咚。”

先钉窗。

再钉门。

门上那点缝,也被钉死了。

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到最后,她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了。

屋子里,只剩她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

那点声音,在空屋子里,听得格外清楚。

李嫣然在那间黑屋子里,待了很久。

久到她不知道,是半天,还是一夜。

她起初还能撑着。

缩在墙角,睁着眼,听外头有没有动静。

可外头什么都没有。

只有木板钉过之后,那股散不掉的松木味,和她自己越来越清楚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她试着站起来,摸到墙根,沿着墙走了一圈。

屋子不大。

墙是土墙,门是木门。

门缝被钉死了,光一丝也透不进来。

她摸回床边,重新坐下。

心口开始跳得快了。

她这才明白过来。

这些人不打她,不骂她。

他们是要熬她。

她祖父当年在太医院,跟她说过宫里的一种手段。

不打,不骂,不给光,不给声,不给吃的。

把人关在这种地方,人就这么被活活逼疯。

那时候她还小,听了只当是故事。

如今她自己被关在这间屋子里,才知道祖父说得得点不夸张。

又过了一会儿。

她开始压不住心里那点慌乱了。

呼吸越来越急。

心跳得像擂鼓。

屋里太静了。

静到她自己的心跳,都像是别人在敲。

她捂上耳朵。

没用。

那声音是从她自己身子里传出来的。

小时候的事,不知道怎么就翻上来了。

被罚跪祠堂。

母亲训她。

家被抄那天的乱。

一样一样,在她脑子里过。

她捂着脸,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

她好想石磊。

又想夫君要是不来找她,怎么办。

还想这些人,接下来还会拿她怎么样。

要是他们糟践了她,她往后还有什么脸,再跟着夫君。

要是他们对她动刑呢?

她是宁可拼个残废,保住这方子。

还是……给他们一个假方子,换自己不受皮肉之苦?

一个念头刚起,另一个又压上来。

越想,越乱。

越乱,越怕。

她把自己缩成一团,抖得厉害。

就在这个时候。

她嘴里,忽然极轻的的念出了两个字。

“人参。”

她愣了一下。

接着,又是两个字。

“茯苓。”

李嫣然就这么奇迹般地地了下来。

“甘草。”

“大黄。”

她小时候学药,是祖父教的。

祖父让她背《百草录》,一味一味地背。

后来是家里传下来的古方,一张一张的的。

这是她从小到大做得最多的事。

背起来的时候,她整个人是静的。

她自己都不知道,刚才那一瞬间,怎么就自己冒出来了。

她闭上嘴,停了一下,定了定心神。

然后,她重新开口。

一个字一个字,默念下去。

“人参,味甘,微寒。主补五脏,安精神,定魂魄。”

“白术,味苦,温。主风寒湿痹,止汗,除热,消食。”

她背得很流畅,速度不快不慢。

一味一味,往下背。

背到第十几味的时候,她就彻底不抖了。

呼吸也完全慢下来了。

她心里一喜。

一整套《百草录》,背一遍,是一个时辰。

家里的古方,一套背下来,是半个时辰。

她背一个循环,就等于过了一个半时辰。

时间,就这么记下来了。

她更静了。

她把背挺直了些,靠着墙坐下。

一路往下背。

第二遍。

第三遍。

方子背完,接着背药名。

药名背完,再接着背方子。

外头没有光,没有声。

可她自己心里,慢慢有了定夺。

她告诉自己。

要撑住。

她帮不上夫君的忙。

可她也绝不能,拖夫君的后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