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三十六(1 / 1)

近些日子后宫忙乱,姜昭担心后廷女官不够用,便让紫檀留在宫中协助母后处理后宫的事宜。

既然是紫檀传来的消息,定然是错不了。

可怎么前脚齐天子刚发丧,后脚明妃又薨了呢?

齐天子身体欠安是太医院有备案的,虽然事出突然,但也只能说这位君王瞒得足够好,只可惜瞒得再好,终究也瞒不过阎王爷。

明妃不一样,她安养于后宫,从未听说有过什么大病症,怎就说没就没了呢?

总不会是因为父皇驾崩后,忧思而亡吧?

想到期间父皇发丧,这位宫妃全程平静又冷淡的面容,姜昭瞬间就否决了这个可能性。

她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于是立即备马去了皇宫。

或许是事发突然,她一入贞观殿便见着太后与新君两人面对面地坐在后殿里,他们案前的茶水已经凉得很是透彻。

贞观殿用的是碧螺春,讲究用沸水泡茶,方能使得茶汤香味俱佳,可此时茶水上方不见丁点白烟,也未嗅到丝毫茶香,可见茶凉了多时。

也不知他们聊了多久,竟使得茶水都凉了还一口未动。

姜昭放眼瞧去。

太后用指尾的金驱轻轻拨弄着水面的茶叶,恍惚地垂眸瞧着沉沉浮浮的绿茶叶出神,往日光泽鲜亮的唇在齐天子驾崩后再不见血色,面容也依旧憔悴。另一边姜砚紧锁着眉头,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他们看起来都有些倦色。

近来事物多,定然是没怎么睡好。

姜昭只觉喉咙发涩,沉默地靠近他们。

这时,姜砚突然站起身,袖摆拂过间,白玉茶杯随之落地。

玉质乍崩,徒然四散。

他落眸观之良久,叹气道:“罢了,如此也好。”

姜昭的步子一顿,步履上的金丝绣线流光暗彩。

如此也好?好什么?

她步子落地的声音被里头的人听见了。姜砚拧着眉瞧来,那是一种极为锋利又严峻的眼神。

但在发觉是姜昭的那一刻,倏地春风化雨,聚拢的眉峰也一点一点松开。

“阿昭,你怎么来了?”姜砚问道。

姜昭又继续迈着步子往前走,“听说明太妃薨了,我觉得有些突然,就想来看看。”

姜砚一甩袖子,抖出了几滴水来,衣袖翻动间,姜昭瞧见那明黄色的圆领袍下角深了一小片。

“明妃……”姜砚抬了头,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口误之处,又纠正道,“明太妃……忧思过重,暴毙而亡。”

暴毙,在深宫里是常见之事,但并非是正常之事。

姜昭瞧着他,眉梢轻轻地扬了那么一下,“皇兄,我也不是七八岁的小孩儿了,这种对外的说辞,你看我信吗?”

姜砚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突然又给咽下了,他一副不知该如何说的模样,便有些急了,在姜昭面前走来走去。

“这……这都是父皇的意思……唉!”

姜砚无可奈何地抖了抖袖子。

有些话也不知当讲不当讲,毕竟是上一辈人的事情……

就在姜砚纠结得不知叹了多少气时,忽然有太监进来,说是有大臣在宣政殿求见。

他登时就如临大赦般走了。

路过姜昭身畔时,他压着声道:“此事,你问问母后吧,可莫要问我了。”

都好些日子了,姜砚还没习惯改变自称。

姜昭忍不住提醒道:“皇兄,你在大臣面前可要对他们严肃些。”

可她还没说完,姜砚的身影就已经匆匆消失在门扉之后,也不知听见了没有。

她这皇兄什么都好,就是没甚脾气,真真是怕他被朝廷里那些老狐狸牵着鼻子走。

“母后——”姜昭没从姜砚那里得到什么答案,就拉着调子凑近太后,娇娇软软的黏了上来。

这位新封为惠慈皇太后的美貌妇人,一直不紧不慢地看着自个儿这双儿女。

“人固有一死。”她知晓姜昭要问什么,平静地道,“死了便是死了,哪有那么多原因。”

姜昭一听,立即意识到这件事恐怕没那么轻易让她知道。

但淮城长公主这样的性子,越不让她知道,她就越想刨根问底。

偏就犟上了!

姜昭坐到太后身侧,道:“母后,明妃不可能是暴毙,你们定然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她等了半天,见她母后一直垂眸拨弄着茶水,不肯解释的模样。

姜昭咬了咬下唇,“其实我晓得明妃与父皇的关系不简单。”

她一面观察着太后的神色,一面猜测着道:“明妃作为琅琊王氏的女儿,又是才名远播的才女,年轻时定然有许多人求娶。”

姜昭将查到的那些信息连作一处,思路越发地清晰起来。

“父皇当年远征回来,路过琅琊,却如此轻易地折取到这朵名贵之花。”她的目光越发的意味深长,见太后微微动容,又道,“据说当时的明妃是距离太子妃仅有一步之遥的距离。可那时父皇却不是储君呀,所以为什么,她偏选择了父皇呢?”

齐天子曾经并非是储君,那时他常年在外征战,不在洛阳城,也不常在帝王膝下,故而所得到的父子情谊是非常有限的。

换而言之,就是不受宠。

要知道,不受宠的孩子想要名正言顺地得到帝位,是极其艰难的一件事情。

姜昭垂首将裙衫的褶皱抚平,“母后,我幼时读过兰草集,明妃之才的确是非常人可相较,曾有大儒言:此女若为男儿,必定是经天纬地之名臣。当年既然选择父皇,必然是不愿做太子妃。那这些年,她于父皇而言,是辅臣?还是姬妾?”

太后被此一问,倏地有些怔了。她看着姜昭,眼底波澜起伏,再装不得气定神闲的模样。

她这个女儿,惯是聪慧,若想知道些什么,便如何也瞒不住。

忽的,她似乎又想起了明妃,那个可以说是改变了三郎一生的女人。

太后缓缓地道:“你既然已经猜着了,又何需再问呢?”

姜昭侧了侧头,连忙问:“那明妃真的是假死?”

太后沉默地点了点头。

姜昭又问:“那她要去哪里?”

太后道:“她说天下之大,想要游遍大齐的名山大川。哀家也不知她要去哪里。”

确认明妃真是假死后,姜昭松了口气,“她可真厉害。”

太后的面上浮起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她确实很厉害。”

厉害到以整个皇室为棋,将三郎一步步推到了帝位。

步步心机,步步为谋。

这样的人真的很厉害,却也很可怕。

可怕到让她怀疑三郎的死是不是也在明妃的算计之中,毕竟,他们之间约定,是以死亡为终结的。

太后有些疲惫地撑着额头。

她从来不是什么聪慧的女人,出嫁前父母护着她,出嫁后三郎护着她,这一生,她从来没吃过什么苦。

所以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竭尽全力地去完成三郎的嘱托。

齐天子的面容似乎还清晰的在记忆里活跃。

他面色笼罩着一层死气,宛若经年的老树散发着即将枯败的气息。他老了,已经不再年轻,曾经令她怦然心动的少年意气与风流清贵都已经不见了,但他不变的,是对她的柔情似水,对她的温声细语。

故而时至今日,依旧让她心动至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连理。

时日无多的他握着她的手,声音沙哑:“原以为我的身子骨还算健朗,会走在你后头,好叫你不那么难过,却不料如此不争气。”

齐天子咳了几声,忍不住握紧了妻子的手,愧疚道:“今生对不住你,来世必然掏心掏肺地偿还。”

他道:“我死后,如果明妃要走,便让她走罢。如果她不走,就以太妃的身份荣养至终老,也算报答她如此尽心尽力,为我们一家谋划到如今。”

“困住了明妃的大半生,不想死后再困着她啦。”

“明妃之才,不宜辱没于后廷。”

“若我当初不入这场局,或许我如今不应当是皇帝,但若是不入,也着实不甘心呐…”

“莫要怨我……莫要怨我。”

“来世我必偿还,偿还你一生一世一双人……”

可我、要什么来世?

如今盛世繁华、儿女双全,你若好好活着,我还要什么来世?

太后被这些纷纷扰扰的记忆,刺激得悲怮至极,她忍不住捏紧了茶杯,紧到手背青筋浮现,骨节处都泛起了一抹白。

“母后……”姜昭见此,心间忽的一颤,“母后,我不问了我不问了,您别难过。”

她忽然有些后悔。

何必将一些前尘旧事问得如此明白?

太后深吸了一口气,迫使自己从记忆里挣脱,她努力地保持着作为太后应有的端庄,眼里却泛出了泪光,“人总是需要为一些事情竭尽全力,甚至是不择手段,也许还会卑劣得让人不齿。你父皇曾经并不是储君,所以他在通往君临天下的这条路上,埋葬了太多阴暗的过往。”

太后抚上的姜昭的脸颊,“哀家不想让你知道太多,是因为哀家希望你父皇在你心里依旧是那个英明神武、毫无污点的明圣君主。你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