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火刑(1 / 1)

天刚蒙蒙亮,公孙锡从废矿棚的石板地上坐起来。后半夜裂谷的风比前半夜硬了不少,矿棚的木门被吹得磕了一整夜的门框。

他中间醒了两次,第一次把背包往里挪了半寸,第二次只是睁眼看了一下铜锈,龙崽把自己盘在墙角,尾巴盖住鼻尖,从头到尾没换过姿势。

矿棚里比昨晚更冷了。

莉莉安已经醒了,蹲在棚外正在喂马。

石墩在她身后偏了偏耳朵,北风甩了一下尾巴,两匹马的鼻息在冷空气里凝成短促的白雾。

“要不要去村口看看,那边好像挤了很多人。”她问。

“去看看,昨晚你也听见了,那阵钟声加哭声,我总感觉奇怪得很。”

公孙锡把干粮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干草屑。铜锈被他从墙角捡起来放进背包,袋口收到只留一条缝。

今天要靠近人多的地方,尽量不让这个小家伙被发现。

两人从裂谷侧面的碎石坡往上走,蒸汽在清晨的冷风里被吹散了半边,灰泉村的轮廓重新从雾里浮出来。

那排黑草皮屋顶和封死的门窗还维持着昨天的模样,铁铃在晨风里偶尔被吹响一声。村口最近那间石屋的墙根下面蹲着两个人影,裹着毯子缩在那里,像等了一整夜。

石墩走到碎石坡拐弯处时停了一下,用鼻子往地面上喷了一口白气,像是在适应清晨太阳升起后的温度。

裂谷上方旧哨塔地基边上有一截残墙,半人高,刚好挡住两个人的下半身。

公孙锡在墙头坐下,莉莉安靠在他旁边,从这个位置能俯视村中央整片空地,火刑柱、柴堆、聚集的村民,一览无余。

村中央那根烧黑的木柱下面有人正在堆柴。

湿柴的树皮被剥了一半,堆在干草和引火细枝之间,码成了一个紧凑的梯形。任谁都能看出来,这堆柴不是为了烤肉,要的是最快速度把柱子上的人烧死。

桑焕从村东头押出一个人,那人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袖子遮住了手臂,只露出手腕以下的部分。

村里人自动退到石屋墙根下面,他们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一个年轻猎人把那个人推到木柱上,桑焕亲自拉绳子,三股粗绳绕了三圈系死。被绑的那个人像是经历了一整夜的折磨,一直在看村口那条小路的方向,像在确认又像是等待。

“霍岑!”

桑焕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浑厚,每个字都底气十足。

“村里前后死了好几个人,还有失踪的。不止一个人举报是你有问题,那些人死亡时间和你夜班独自巡逻的时间正好能对得上。我问最后一次,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霍岑把头偏了一下,整个人的神色疲惫不堪。他干瘪苍白的嘴张了张,像想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

最后他慢慢摇了摇头。

旁边一个老猎人把柴堆里歪掉的木柴摆正,补了一句:“去个人,带他家女人过来。”

村民在等待的时候,玛拉婶从人群中走到火刑柱侧面。

只见她虽然上了点年纪,但背挺得很直,一手按在腰间,村里人自动给她让开半圈空地。

她看了霍岑一眼,目光落在他被袖子遮住的手臂上,然后她转向桑焕。

“最后都确认过了吗?”

“老柴栋说在裂谷上边见过黑毛的影子,位置跟霍岑的巡夜观测点重叠。

另外三个猎人报他这几次巡夜班次跟出事的日期全对得上。所有证人证词都对得上,他最近也变得古怪得很,可以确认就是他。”

“你问过布伦没有?”

“布伦村长家的门还是封着的,我去敲过,他谁都不见。”

玛拉婶停了几秒,她看着柴堆,看着旁边那个老猎人手里的火把,那是一根包了油布头的木棍,布头的油脂已经被手指反复捏过很多次,油痕沿着木棍往下渗了半截。

她又看了一眼霍岑,然后她点了下头,确认了这场公开的处刑,全场猎人的火把同时往下移了半寸。

火把扔进柴堆,黑烟先从干草和细柴之间冒出来,翻了两翻之后火苗贴着木柱底部往上爬。

现场并没有等到罪犯的妻儿,或许是她们不忍心看到这场面。

火舌刚舔到霍岑的裤脚,他身体里突然传出骨骼错位的闷响,骨头像是在皮肉下面重新排列,关节往反方向拧了半圈又弹回来。

三股麻绳在同一秒被扯断,像瘫软的死蛇一般掉在了地上。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变成了奇怪的弯曲角度,落地时又自己回正。

男人从那根火刑柱上跳下来的时候,撞倒了一个挡在面前的猎人,他慌乱中没有去理会那个倒地的人,直直向村口那条小路的方向冲去。

周围的村民被吓得大惊失色,有人躲进了石屋中。

霍岑手脚并用跑了几步后,又站起来狂奔,姿势切换间毫不迟疑。

火堆旁的桑焕第一时间没有选择去追,他跑到一个视野开阔的空地,操起随身的猎弓,射出了一箭,但霍岑的速度太快,箭矢钉进了他身后两步远的泥地里。

桑焕愤怒地把猎弓往旁边石墙上砸去,石墙上散落了一阵灰土,他手背上有青筋变得鼓胀。

玛拉婶等桑焕回来后开口,她的声音并没有因为这突发状况有太大变化。

“先去把火灭了,明天把绳子换成更粗的。还有,你再去敲布伦的门,他不能一直待在里面什么都不管。”

“你觉不觉得,那个霍岑逃跑的时候,身形有些眼熟?”公孙锡向莉莉安问道。

莉莉安思索了片刻。

“你是说像桥冢那里的鬣兽么?”

公孙锡微微点头,并未接话,转身准备离开。

两人下坡回废矿棚牵马,将北风和石墩从矿车挂钩上解下来,他们接下来需要沿着裂谷走向一条陌生的路。

公孙锡在马背上展开巴林那张旧皮纸,灰泉以北只剩一条虚线,虚线末端打了一个问号。

矮人在送别前那句话他记得,过了灰泉村,北境的路矮人也几十年没人走了,到了那边连补给站也断了,更北方的路得靠他们自己摸索。

他还没来得及把地图折回去,身后碎石路上有脚步声追了过来。

公孙锡拉住缰绳,两匹马在路上停下了步子。

追到马跟前的女人头发被汗粘在额头和脸颊上,围裙角沾着碎石路上的灰尘。

她急匆匆地喊住二人。

“等一下,求求你们等一下,矮人的朋友。”

女人气喘吁吁,生怕赶不上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