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桥冢(1 / 1)

公孙锡和莉莉安策马靠近那片建筑,灰色的轮廓变成了实物,莉莉安在马背上不自觉地握紧了弓把,手指搁在弓弦上始终没离开。

这是一大片被泥土吞掉的旧世界交通建筑群,高架桥、城市高速、城际快速路、匝道互相堆叠,桥墩像巨兽的骨头从草原里拱出来。

有些桥面断在半空,断面上的钢筋弯成枯枝的形状,风从截面吹过去,吹出一声一声沉闷的空哨。

有些桥体歪着扎进地面,像一把钝刀砍进了土里,再也没人来拔。

匝道螺旋往下,被泥土埋了半截,露出地面的部分像一张张半张的嘴,嘴唇上挂着干了一百多年的泥浆印子。

整片桥冢绵延数里,往北望不到头。

莉莉安抬头看着一道悬在头顶的断裂桥面,桥面边缘挂着干涸的泥瀑,形状固定在上次暴雨切出来的弧度里面,再也没变过。

“好像是有什么东西生活在这里。”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看到一座早该倒下却依然矗立着的废墟。

桥冢里确实有活物。

桥洞挡风,桥面高处有巢,旧车残骸也成了兽穴。

公孙锡看到几处桥墩侧面留着新鲜爪痕,从上往下刮,五道并行,深度够到钢筋,能刮到这个深度的爪子,其主人站直了至少有一头成年马那么高。

“咱们走桥墩中间。”

公孙锡控着缰绳往前催了一步。

“匝道下面是软土,马踩上去容易陷进去,那些桥洞里面有野兽做的窝,里面住的东西我们最好别给吵醒了。”

他催马往前走。

公孙锡想起在手机地图上导航过的城市交通路线,虽然这些交错的转弯十分复杂,但高架怎么走,想去左边要先右转,这些东西烙在直觉里,跟骑自行车一样忘不掉,何况这些桥面上方还有些路牌,没有全部坏掉。

两匹马一前一后穿过桥墩间的窄缝,马蹄踩在碎沥青和干草混成的硬壳上,每落一步都溅起一小撮灰尘。

莉莉安走在他身后,弓横放在马脖子上,手指搭着弓弦,眼神在桥面和桥洞之间来回扫,像在逛一个巨大而危险的旧货市场。

经过一道歪斜的匝道下方,公孙锡抬头看了一眼。

匝道的护栏锈得只剩几段,上面挂着一排干枯的藤蔓。

藤蔓间隙里露出旧路牌的残片,绿底,白字已经模糊得只剩笔画残影,方向箭头倒是还在,指着匝道尽头被泥土吞掉的方向。

箭头指的位置,在地球时代会是一个服务区,有停车场、热水间、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凌晨三点还能买到热包子。

“往右绕。”

他把马头拨向右边。

绕过塌陷区的路比预估的短,桥墩粗、间距窄的地方,下面多半有加强基桩,地基结实,桥墩细、间距宽的,下面多半是填土,马蹄子踩上去会有危险。

公孙锡一边走一边看桥墩,像回到了很久以前的某个工地现场,只不过这一次头顶上换了施工图纸,是塌了半个世纪的旧世界。

走了约十几分钟,桥面遮挡的天光重新亮起来。

他们穿过了桥冢最密的一段,前方稀疏了,只剩几根矮桥墩和三两处低矮匝道,再往北又是开阔的草甸。

在即将穿过这片区域的时候,半塌的服务区深处传来一阵细小但刺耳的声音。

不像是风刮铁皮的声音。

这个断断续续的声音像是扣在二人的心尖上,让人心里发慌。

公孙锡听出来这是某个活物的动静,什么东西在扒拉着水泥,扒两下,停一下,再扒两下,像是已经十分疲惫却不愿意放弃。

公孙锡拉住马,转身回头。

抓挠声又响了一轮,更加急促但稍显无力。

莉莉安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马镫,两个人挨得很近。

“你也听见了是么?”

“嗯,去看看。”

公孙锡把马头拨向服务区方向,桥冢的风从身后灌过来,把服务区塌掉的半边顶棚吹得嗡嗡作响。

服务区半边顶棚塌在里侧,混凝土块堆成一座小山,钢筋从碎块边缘翘出来,翘口上的锈迹分成好几层,深褐叠浅褐,像树的年轮。

外侧的框架还撑着,只是顶上的金属板已经锈穿了,晨光从破洞里漏下来,在地面上切出好几块冷白色的碎光斑。

光斑的边缘很锋利,落在碎玻璃和旧瓷砖上,反出刺眼的亮点。

抓挠声从底层传来。

公孙锡下马,把缰绳交给莉莉安,顺手在她马鞍前面拍了一下。

这是一个习惯动作,意思是让她在这里等着他回来。

但莉莉安却把两匹马系在服务区外头剩下来的半截钢柱上,拿上武器跟了下去。

车道倾斜往下,两壁是旧瓷砖,大部分碎了,完好的那些也爬满了蛛网一样的裂纹,有些裂纹里塞着干涸的灰泥,有些长出了灰白色的霉菌。

空气里有股干燥的骨粉味,混着一些更古老的残留。

旧汽油的残迹早就挥发成了墙上的一片渍迹,塑料分解后的酸味附着在每一粒灰尘上,和混凝土粉末搅在一起。

公孙锡踩在碎片上的脚步声在这个天然洞穴里显得更明显了一点。

这底层是一排被泥土半埋的旧车,车顶塌陷,车窗只剩框,车漆早就被霉菌和锈蚀吃光了,露出底下银灰色的金属底漆,底漆上又覆了一层新的锈。

抓挠声从第三辆车底下传出来,节奏已经比刚才慢了,听得出来力气正在耗尽。

公孙锡蹲下去。

车窗的缝隙里露出一小截尾巴。

深绿色鳞片上带着华丽的暗纹。

尾尖在不停地震颤,抖得很轻,像秋天树上的最后一片叶子。

他用刀背把周围边缘的碎石拨开,动作放得很慢,那条细小的尾巴缩了一下,又停住。

他隔着一掌的距离把手掌贴在地面上,等了片刻。

尾巴不动了,一颗小巧的脑袋探了出来。

脑袋的大小还不如他的拳头,但上面的鳞整齐精致,像贵族使用的工艺品一般,在天空漏下来的碎光里翻出一层哑光。

这个小东西的翅膜皱巴巴贴在身体两侧,还没完全展开,边缘薄得透光,能看到极细的血管脉络。

深金色的眼睛盯着公孙锡,瞳孔竖立,眼神里缺了些许威严的分量。

更像一只弱小无助,还在判断是否存在危险的猫,不知道面前这个人要对自己做些什么。

“那边发现了什么?”身后传来了莉莉安的声音。

“好像是一只……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