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惊培等人踏上归途时，王川那边的案子，也到了收尾阶段。
这一切，都还要从一个月前说起。
大概是春节前夕，若要论具体时间的话，就应该是一九八零年腊月十七。
沈巧芸特地请了一天的假，因为今天是王川出院的日子。
不是有句俗话叫“伤筋动骨一百天”吗，自打从广州转院回来，王川便被安排住进了疗养院里。
本来他是准备就在家里养伤的，奈何碍于吕青姚的雌威，况且局里领导也说了，这次是因公负伤，一切费用都由政府承担，因此，王川也就顺理成章的住了进去。
“川哥！”
病房大门被打开，沈巧芸手提装着罐头、奶粉的网兜，脚步轻快的走了进来。
“咦？嫂子也在！”
瞥见病床旁正在替王川收拾衣物的吕青姚，她立即扬起笑脸，热络的打了声招呼。
“巧芸来啦！”
吕青姚手中不停的忙碌着，笑着点了点头，算是应了声。
“川哥，恭喜出院！”
沈巧芸将网兜放到了桌子上，语气里满是真诚的欢喜。
“你说你来就来，还带这么多东西干嘛？我这儿什么都不缺...”
王川看着桌子上的礼品，脸上带着嗔怪，语气却软了下来。
他心里清楚，这些东西在他这儿可能不算什么，但是对于沈巧芸这个在厂里上班的非正式职工来说，怕是要花小半月的工资。
“我和师哥的一片心意嘛...”
沈巧芸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
小培？
听对方提起惊培，王川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忍不住开口问道：“你师哥回来了？”
“还没呢！”沈巧芸晃了晃脑袋语气里带着几分遗憾：“他发传真回来说，估计要在香港过完春节才会回...”
说着撇了撇嘴，脸上露出无奈的神色。
“啊？他不回来过年吗？”
王川脸上的诧异瞬间放大，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
要知道，在他们这片老城区里，春节可是一年中最为重要的节日，是家家户户团圆守岁，团聚在一起的头等大事。
沈巧芸说着，声音低了下去，目光低了下去，语气里藏着难掩的失落。
“是啊，他说师伯要留他在香港过年，还有青鱼姐，鹞子哥一块儿...”
其实林师伯也来信说邀请她一同去香港过年，可偏偏她因为户籍地与工作地不相符，在调取档案的过程中遗失了部分证件，导致手续一直迟迟未办好。
哪怕是林师伯在香港那边托了不少关系、打通了各个关节，但由于内地的审查部门极为严格，想要去趟香港，最快也要等到明年年中了。
“那...师妹你岂不是要一个人过年了？”
在一旁默默听两人闲聊的吕青姚突然抬起头，关切的问道。
“一个人多孤单，要不你来咱家过年吧！反正我爸妈，小城，你都认得。你是不知道，他自从被你把那个病治好之后，小城就跟换了个人似的，现在踏踏实实干起了个体户，在南门口开了个副食店，生意红火得很...”
一向不苟言笑的吕青姚口，此刻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连一旁的王川都看愣了，暗纳闷自己媳妇今儿是怎么了，平时在外面冷的像个冰棍，今天却跟个老妈子似的...
正满心疑惑间，吕青姚忽然话锋一转，拉着沈巧芸的手在床边坐了下来。
“巧芸啊，小城说特别想当面感谢你，你看就是一直没机会，这不正巧，过年咱们一起，让他表现表现！”
瞧这吕青姚的眼神，我的乖乖，活脱脱像个拉郎配的媒人。
王川心中顿时了然，难道说自己那个整日不着四六的小舅子，看上沈师妹了？
这么一想，不管是不是真的，既然媳妇儿都开口了，他自然也得帮帮腔。
于是也在一旁做了起了沈巧芸的工作，“沈师妹，你就别推辞了，小培如今不在家，那作为大哥，自然是要替他照拂你！”
说罢一拍大腿，“就这么定了！年三十，不对！小年！小年你就过来！咱们热热闹闹的过这个新年！”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沈巧芸再拒绝就有些不顾情面，可是...
只见她面色为难，言语之间有些唯诺，“可是我爸今年打算来这边过年，这...这样合适吗？”
一听沈巧芸的父亲也要回来，吕青姚心中顿时乐开了花，两方家长见面，万一这事儿就成了呢？
想到这，眉毛都快乐的飞了起来，赶紧连声说道：“没事儿没事儿，叔叔回来，恰好！川儿得好好陪叔叔喝几杯！”
于是乎...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被这两口子你一言我一语的胡侃一通后，沈巧芸晕晕乎乎地走出了病房，直到下了楼梯，方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咦？青姚姐向来是个冷淡性子，今儿怎么这么反常啊...
时间转眼便到了腊月二十四，长沙城里落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不是北方那种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而是细棉、细碎的雪粒子，混着湿冷的风，悠悠的飘了一整夜。
既然约定好去川哥家过年，那么该有的礼品还是不能少，沈巧芸特地去供销社买了两罐麦乳精、一包红糖，又跑到李念一开的百货商场，买了瓶德山大曲。
一大早，便提着东西出了门。
雪粒子还在慢慢悠悠的飘着，地上积了薄薄的一层雪，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沈巧芸裹紧了黑色大衣，围巾绕了两圈，只露出一双清亮的大眼睛。
手里提着沉甸甸的网兜，刚走出巷子口，便见着王川正捧着双手哈着热气，靠在摩托车旁等着自己。
“川哥！”
沈巧芸见王川特意来接自己，快步走上前，怯生生的唤了一声，回头瞥见早点铺旁忙碌的身影，笑着打了声招呼。
“老程，今儿过小年还出摊啊？”
“啊！是啊！得开到腊月二十八呢！”
白案边，那个正在揉面的矮壮男子抬头应道，额角沁着细汗，手上的活计却没停。
“你说你！跟你说了多少遍，人来就行了，不用买这么多东西...”
王川看着沈巧芸手中提着一大堆礼品，语气里满是嗔怪，“等会儿你嫂子又得怨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