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来的失明。
还在公开场合。
岑欢甚至在场。
这对于沈律来说,是无比艰难的事情,他站在原地,缓缓挤出一个很艰难的微笑,他不知道面前是谁经过,他不知道别人发现没有,他只是死扣住林喻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掐进她的肉里。
四周像是人声鼎沸。
又像是静得滴水能闻。
耳畔动静轮流交替着。
男人背后全是湿汗,染湿了他精心准备的三件套西装和见面,一阵混沌中,他仿若听见了纪昭华的声音……干净,得体,后来便是一阵轻盈的钢琴声,轻快地跳跃在不俗的画展上,相得溢章,任谁都会觉得纪昭华与岑欢是相配的。
沈律从未自卑过。
他生来就是天之骄子。
他的长相英俊,他拥有万亿资产,从高中时期就不停有小姑娘向他表白,他一直是人中龙凤,但是在区区纪昭华面前,他还是自卑了,不是因为对方年轻、才华,是因为对方是个健全的男人。
他沈律,看不见,无法行走。
他宛如一个瞎子般坐在这里。
不。
他现在就是一个瞎子。
林喻终于发现上司的不对劲。
她低下头来关切地问:“沈总怎么了?”
尔后,林喻就呆住了。
因为沈律眼里没有焦距,虽然睁着,但漆黑无一点内容。
他看不见!
沈律声音亦是安静的,平静无波:“推我离开吧!通知周旭为我做一个彻底检查。”
他想,如果生命到了尽头。
那么今天就是最后的悲歌。
其实蛮幸运的不是吗?
他在最后一刻还是见到了岑欢。
她穿着漂亮的裙子,打扮得那般贵气,她身边还有年轻才子相伴,他还有什么奢求的呢?沈律,你的放不下,更显出你的狼狈。
林喻想开口却哽咽了。
她跟随着沈总处理过无数次变故。
但没有一次这般棘手过。
林喻压抑又压抑才低声说道:“好,我带您走。”
她推着轮椅朝着外头走。
外头是傍晚的夕阳。
想必在今天也是很孤寂吧。
展厅里是淡淡古龙水的味道,还有淡淡的油墨香,是岑欢身上常年有的淡淡味道,很熟悉。轮椅压在冰冷瓷砖上,一阵阵很细微的声音,来来往往的人都惊讶地看着沈律,看着年轻的首富,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快走,为什么冷若冰霜,是因为痛失旧爱,不想看见岑欢与新欢缠绵吗?
众人纷纷猜测。
台上的岑欢与纪昭华说完话就朝着台下望去。
她妈妈生病,她认得一个老中医,想要介绍给沈律认识,对他的腿有帮助,怨偶一场,她恨不动了,他待几个孩子不薄,她是想与他余生一别两宽的,年纪大了恨不动了。
她找一圈竟看见沈律要离开了。
林喻推着他到了展厅门口。
岑欢提着裙摆快步过去,来到男人身后,她很轻快地说:“沈律,谢谢你过来看我的展览,怎么这么快离开了?对了,这里有个老中医以前替我妈妈看腿的,效果很好,我把微信推给林喻,有空你去看一看呀。”
林秘书不禁看向沈律。
沈律手掌紧紧扶着轮椅。
他听得见岑欢的声音,闻得见她身上的味道,她擦着1957的香水,她就在他的身后,她还关心他,特意追过来就是为了推一个中医的名片,她心里还爱着他?胜过姓纪的那小子?
冲动肆意妄为在体内横冲直撞。
但最后化为一场遗憾。
怎么会不遗憾呢?
他曾经那般接近幸福,那天他从医院办手续,就要奔着幸福去了,他从天堂掉到了地狱里,一直在地狱里,不是人间,就是地下,害怕岑欢恨他,又怕她完全忘掉他。
身后脚步声更近。
男人眸子漆黑无声。
不要再过来了岑欢,我不想你看见我狼狈的样子,别再过来了,我的爱人,我宁愿你的记忆里,是我可恶可恨、却是完美无缺的样子,眼神是明亮的,那样灼灼地盯着你,腿是有力的,可以抱着你从一楼到二楼。
只记得这些吧!
当我自私,当我软弱,太爱了。
以至于我无法接受不完美。
请忘了我吧!
奔向你的新生活。
就在女人距离一步之遥时。
沈律嘶哑着声音开口:“微信你发给林喻就好了,我还有公务要批阅,别过来了,祝贺你的画展再次成功…还没有好好向你道贺。”
岑欢在身后定住脚步。
她握着手机,指尖微蜷,犹豫一下说好。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不对,可是又说不上来。
她与沈律就这样擦身而过。
她的手其实一够就能伸到他肩膀上。
西装衬得男人肩膀更宽,黑发如墨,就连每根发丝都是帅气的……忽然间岑欢心里生出几分悲凉来,她甚至无法消化这种情绪,似乎是抑郁,但又不是,反而像是离别的伤感。
良久,她轻嗯一声:“让司机慢点儿开。”
说完她就准备转身。
转身即是心痛。
原来平静的离别亦会这样痛楚尖锐。
两人拽紧双手找不到拥抱的理由。
一道声音从岑欢身后响起——
“他无法留下来了。”
“因为他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