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脊梁不能弯(1 / 1)

天没亮,陈峰就醒了。

炕那头苏清雪的被窝鼓鼓囊囊,呼吸声浅得几乎听不见。

他侧耳辨了辨——不是睡着的节奏,是憋着的。

陈峰没出声,翻身下炕,蹑手蹑脚去了灶房。

铸铁炉膛里的煤块烧了一夜,炉盖子掀开,橘红色的余烬还泛着热浪。

他往里头塞了两块新煤,拎起铁壶灌水坐上去,又从空间里摸出半块野猪板油,切薄片丢进锅底滋啦一声化开。

棒子面糊糊熬得浓稠冒泡,他顺手卧了两个荷包蛋,蛋白在猪油汤里凝成白玉似的边。

端着碗推开里屋的门,苏清雪果然坐在窗前。

她没穿棉袄,只套了件灰蓝色毛衣,胳膊抱着膝盖缩成一团。

那封信摊在炕桌上,两页纸展得平平整整,四角用茶缸和铅笔压住。

窗外天还黑着,玻璃上结了一层细密的冰花。

陈峰把碗搁到她手边,拉过军大衣披在她肩上。

“吃饭。”

苏清雪没动。

陈峰也不催,在她对面盘腿坐下,自己端起搪瓷缸喝棒子面粥,吸溜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响。

过了好一会儿,苏清雪开口了。

“陈峰。”

“嗯。”

“我今天不去学校了,跟韩校长请了假。”

“行。”

又是一段沉默。陈峰喝完粥,把搪瓷缸搁下,两手搭在膝盖上,没有看她,也没有问。

就是这份不催不问,反倒把苏清雪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夜的弦给磨断了。

“我爸叫苏怀远。”

她的声音很轻,每个字咬得很清楚,带着一种把事情交代完的决绝。

“京城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古典文学方向,带过三届研究生。”

陈峰抬眼看她。

苏清雪盯着窗玻璃上的冰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毛衣袖口脱线的地方。

“六六年秋天,有人在他课堂笔记里翻出一段批注,说他‘借古讽今‘。第二天大字报就贴满了家属院的墙。”

她顿了顿。

“我妈是音乐系的助教,姓沈,会弹钢琴。他们把她的琴从三楼窗户扔下去,摔成碎片。她站在楼下看着,一句话没说。”

陈峰的手指收紧了。

“后来呢?”

“后来我妈就不说话了。”

苏清雪的语气平得不正常,就跟在念课文一样。

“整整三个月不说话,不吃饭,头发一把一把地掉。六七年开春,她趁我爸被拉去批斗的那天下午,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炉子上还温着一锅小米粥。”

她没往下说。

不用说了。

陈峰的喉结动了动。灶房方向传来煤块塌陷的闷响,炉火烧得正旺。

“我哥苏清河,比我大三岁。”

苏清雪终于端起碗,双手捧着,指尖贴着碗壁取暖,却没喝。

“我妈走后,他把我爸从牛棚里背回来的。那时候他才十七岁,一个人跑遍了半个京城找关系、写申诉,硬是把我爸从批斗名单上划掉了。代价是他自己不能读大学,留在学校图书馆当管理员,算是给组织一个交代。”

“你呢?”

“我是六八年被通知下放的。”

苏清雪低下头,碗里的荷包蛋晃了晃。

“黑五类子女,必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通知书送到家属院的时候,我爸坐在书桌前,把通知书从头到尾读了三遍。”

她的嘴角扯了一下,那不是笑。

“他一个字都没说。第二天帮我收拾行李,把那本《简·爱》塞在棉袄夹层里,缝了三道线。送我上火车的时候,站台上风大,他扶着栏杆,就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苏清雪抬起眼,目光穿过窗户上的冰花,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脊梁不能弯。”

屋里静了几秒钟。

陈峰的牙关咬了咬,没接话。

“刚到靠山屯那年冬天,零下三十七度。”

苏清雪终于低头喝了一口粥,滚热的糊糊滑进胃里,她的肩膀微微松了松。

“知青点的土坯房四面漏风,被子是从县里领的薄棉胎,盖上去跟盖张纸差不多。晚上狼在村外嚎,我裹着被子坐到天亮,手脚冻得没知觉,以为第二天就醒不过来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如今涂了雅霜,冻疮的裂口已经在愈合,指甲缝里干干净净。可骨节处仍然有旧伤留下的粗粝纹路,那是头两年冬天劈柴、挑水、刨冻土磨出来的。

“活下来全靠那本书。”

苏清雪的声音低下去。

“每天晚上翻几页,翻到那句‘我们的灵魂是平等的‘,就觉得还能再撑一天。”

陈峰从兜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糯米纸,伸手塞进她嘴里。

苏清雪愣了一下,奶糖在舌尖化开,甜味冲淡了嗓子里的涩。

“你哥信里,除了让你回去照顾爹,还说了啥?”

这个问题一出来,苏清雪含着糖的腮帮子僵了一瞬。

她放下碗,从炕桌上抽出苏清河写的那页信纸,指尖点在最后一行。

“他说——‘回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有人能帮爸。‘”

陈峰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

“有人。”

苏清雪没接话,嘴唇抿成一条线。

“谁?”

“不知道。”

她的语气快了半拍。

“我哥从来不会说这种没头没尾的话,除非他不想让我知道那个人是谁。或者——”

她停住了。

“或者他知道你不会愿意。”陈峰替她说完。

苏清雪攥着信纸的指节发白。

陈峰没有拍桌子,没有义愤填膺,甚至没有顺着“有人”这个话头追下去。他盯着苏清雪看了两秒,开口问了一句她完全没想到的话。

“你爹胃病从哪年开始的?”

苏清雪被问得一怔。

“……六七年冬天,我妈走之后。”

“吐血是鲜红的还是暗色的?”

“暗的。我哥信里说,上周吐出来全是黑的。”

“有没有黑便?”

苏清雪点头。

“经常。他自己不当回事,说是老毛病。”

陈峰的右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萎缩性胃炎,病程至少三年以上,合并上消化道出血。不是癌,但胃黏膜已经脆得不成样子,再拖下去就是穿孔或者恶变。

协和排到明年三月,远水解不了近渴。核心要扭转局面,西药止血只是治标,必须从根上养回来。

药方他脑子里有,但药引子是关键——三十年以上的野山参,不是供销社柜台里那种切片泡水的园参能替代的。

他的目光越过苏清雪的肩膀,落在窗外远处老龙口方向的山脊线上。

“你爹的病,我能治。”

苏清雪的眼睛猛地抬起来。

陈峰的语气跟说“今晚吃饺子”一样平常。

“真的?”

“嗯。”

他伸手把她攥皱的信纸抽出来,叠好,塞回信封,搁在炕桌角上。

然后捞起她冰凉的手指,拢进自己掌心里。

“先把粥喝了,荷包蛋凉了就腥了。”

苏清雪低头看着被他握住的手。

她的睫毛颤了颤,眼眶里蓄了一夜的水终于滚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烫的。

陈峰没松手,另一只手端起碗递到她嘴边。

“哭也得吃饭。”

苏清雪接过碗,眼泪一颗一颗往粥里掉,她一边掉一边喝,荷包蛋咬了一口,蛋黄糊在嘴角。

陈峰拇指擦过她唇角,蹭掉那点蛋黄。

“咸了。”

苏清雪被他没正形的动作一噎,眼泪还挂在脸上,鼻子却哼了一声。

堂屋门缝里,希月抱着大黄的脖子探头往里瞅了一眼,又缩回去,小声跟大姐陈秀兰咬耳朵。

“姐,嫂子哭了。”

陈秀兰把她拽回来,在灶台边按住。

“别闹,让你哥哄。”

希月从兜里掏出那颗只舔过一口就包回去的大白兔奶糖,犹豫了一下,又揣回兜里。

“那我省着,回头给嫂子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