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2章 秋风起时,故园未远(1 / 1)

十月里的风有了实实在在的凉意,吹在脸上不再是试探的凉,而是切切实实的、能让人下意识拢紧衣襟的寒。御花园里的树叶落了大半,枝头变得疏朗起来,日光能毫无遮挡地照在青砖地上,将那些残留的叶片投影成一幅幅细碎而清晰的画。

暖阁的地龙重新烧了起来。李萱在十月初的一个午后推开暖阁的门时,那股熟悉的热气扑面而来,带着新炭特有的微涩气息,与窗外清冽的秋风隔着门框形成了分明的界限。她在窗边坐下,低头看着桌案上那碟从南边寄来的核桃——已经吃了大半了,剩了几颗孤零零地堆在碟底,壳面上细密的纹理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温润的暗金色。

她拈了一颗剥开来慢慢地嚼着,窗外的风将石榴树剩下的几片黄叶吹落了,打着旋儿飘到窗台上,又滑落到青砖地上。那棵石榴树上的果子早就摘完了,此刻只剩光秃秃的枝条在秋日苍蓝的天幕下勾勒出细密的墨线。她看了一会儿那些枝条,忽然觉得它们虽然落尽了叶子,却并不显得萧索,倒像是正在安静地积蓄着什么,等着来年春天再一次从头开始。

秦忠在十月中旬送来了一只新编的竹筐。筐比之前的都大一些,编得更密实,筐沿用深色的藤条收了口,筐底垫着一层干艾草。李萱将竹筐接过来放在桌案上,发现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只橘子,橘皮是浅浅的青黄色,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清冽的酸甜气息。橘子旁边搁着一小包干桂花,浅黄色的小花朵密密地挤在油纸包里,香气与橘子的酸甜混在一起,将整个暖阁都浸染了一层秋日特有的、清甜的气味。

竹筐内侧贴着一小片纸,上面用簪尖刻了一行字:院子里的橘子树今年结了果子。树不大,果子也不多,但很甜。干桂花是今年新收的,泡茶时放一小撮。

李萱拈起一枚橘子来仔细看了看。橘皮光滑微凉,带着细密的油点,撕开皮时那股清冽的香气便猛地爆开来,将整个暖阁都浸透了。她掰了一瓣放进嘴里,果肉饱满多汁,酸甜在舌尖上炸开来,确实甜。她连着吃了好几瓣,觉得那些从南边山间小院里一棵不算大的橘子树上结出来的果子,跨越了那么远的路程来到她手心里,每一瓣都带着一种被日光晒透了的、踏实的甜。

她将那包干桂花收进一只青瓷小罐里,与去年存下的桂花放在一处。两包桂花隔着一年放在同一只罐子里,打开时香气一旧一新地交织着,像两段隔了四季的和声。

十月底的一个晴好的上午,李萱在御花园里遇见了马皇后。马皇后正坐在湖边那条长石凳上晒太阳,膝上搭着一件薄薄的灰毯子,手里没拿东西,只是安静地坐着,望着湖面上那些正在缓缓漂移的落叶。那只通体乌黑的老猫趴在她脚边的石板上,尾巴尖搭在她鞋面上,另一只小花猫不知何时也凑过来了,蜷在老猫旁边,两个大小毛团挨在一起,被秋日的日光照得暖融融的。

李萱在石凳另一头坐下来。两人谁也没有先开口,就这么并肩坐着看了好一会儿湖面上的落叶。有一片枫叶落在水面上,被风吹得缓缓转了两圈,最终搁浅在岸边一丛枯黄的芦苇根处。

今年秋天来得快。马皇后终于开口,声音比去年此时圆润了许多,带着一种被日子养回来的、沉静而舒展的气息。

李萱应了一声,又说冬天大约也会来得快。马皇后没有接话,只是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只老猫的耳朵尖,老猫被碰得微微偏了一下头,将下巴搁在她手心里,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呼噜声。

两人又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日头从头顶移到了偏西的位置,将湖面上的落叶的影子从东侧拉到了西侧。李萱起身时马皇后微微侧过头来看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个浅浅的弧度,说贵人得空常来坐坐。李萱点了点头,顺着花径走回了暖阁的方向。风从背后吹来,将那些残留的落叶从她脚边卷起来,又轻轻放回地上。

十月底,秦忠从外面带回来一只扁平的小木匣。木匣是樟木的,通体暗褐色,边角打磨得光滑,合盖处没有上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樟木香气。李萱打开匣盖,里面铺着一层深红色的绒布,绒布上躺着一样东西——一只细细的白瓷瓶,瓶身光洁无纹,只有瓶底处用青花写着两个字:安溪。

瓷瓶里装着一小罐茶叶。茶叶的叶片卷曲如螺,色泽乌润,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极细的白毫。李萱拈起一小撮凑近了闻,香气清冽中带着淡淡的兰花香,是她从未尝过的滋味。匣底还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朱标的字迹:贵人,此茶名铁观音,安溪当地人说是茶中最耐泡的,贵人尝尝。臣弟已经看到了那片更大的海,等回去了细细讲给贵人听。

李萱将那罐铁观音收好,与那包干桂花并排放着。傍晚她烧了一壶滚水,用那只青瓷茶盏泡了一盏新茶。茶汤金黄透亮,入口先是淡淡的兰花香,随即化开成绵长的回甘,每一泡的滋味都不一样,像一段被缓缓展开的、层次丰富的话。她端着那盏茶在窗前站了很久,看着秋日的暮色将窗外的石榴树与远处的宫墙都染成了温柔的暗金色,觉得这盏茶里含着的确实是安溪那片山的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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