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0章 榴花照夜,旧匣封尘(1 / 1)

六月里的热是一寸寸涨起来的,不像盛夏那样陡然扑来,而是像一锅被小火慢炖的水,一日比一日暖,一日比一日深。御花园里的树荫浓得能滴出绿来,蝉声从早到晚不歇,织成一层薄薄的、嗡嗡的幕布,将整座宫城笼在一种慵懒的、半梦半醒的暑气里。

李萱午后不大出门了,只在晨昏时分才在院子里走一走。暖阁的地龙早就停了,取而代之的是窗边那只装了冰块的大瓷盆,冰是新从冰窖里取的,碎成小块堆在盆里,像一座小小的雪山,日头一照便滴滴答答地融着,在青砖地上留下一圈圈深色的湿痕。她坐在窗边看书时偶尔会伸手拨一下那些冰块,指尖沾了凉气便放在额角贴一贴,凉意顺着皮肤渗进去,整个人便清清爽爽的。

石榴树的花开到了最盛的时候,满树的深红在日头底下烧得像一团团被定住的小火焰。有几朵已经落了下来,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像一小片被风叠好的红绸。李萱将那些落花收起来晒在窗台上,等干了便收进一只小布袋里,打算留着秋天煮茶用。

六月中的一天傍晚,暑气略退了,李萱坐在廊下剥莲蓬。莲蓬是御膳房新送来的,绿莹莹的,还带着池塘里的水汽。黑猫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等着,每剥出一颗莲子她便丢一颗给猫,猫用爪子按住咬碎了慢慢地嚼,胡子一翘一翘的,吃完了又仰头等着。青禾端着一碗新湃的西瓜汁从灶间出来,见这一人一猫的阵仗便笑了,说贵人您再这么喂下去,这猫怕是要胖得走不动路了。

李萱笑着又丢了一颗莲子给猫,猫稳稳地接住了。傍晚的风从院墙外穿进来,带着池塘里荷叶的清香与远处隐约的炊烟气息。天边的云被落日烧成了浅橘色的薄纱,一层层地铺开去,将整片西天染得温润而辽阔。她靠在廊柱上剥着莲蓬,觉得这个傍晚不疾不徐的,像一卷被缓缓展开的旧画,每一寸都是恰好妥帖的。

六月底的一个闷热的午后,李萱将那只旧匣子从柜中取出来,搬到了廊下的阴凉处。匣子里积了不少东西了,她想趁天气好的时候理一理,将那些该收的收好、该散的散掉。她将匣盖打开来,日光从廊檐的缝隙间漏下来,照在那些旧物上,将它们的轮廓照得分明。

鹞子的信叠得整整齐齐地摞在左侧,从第一封天可以这么宽到那幅布画上的杏树,每一封都被仔细折好了,边角齐整。刘姑姑的黄绢名册抄本摊着,纸页已经泛黄变脆。那半片碎瓦靠在匣角,边缘的泥土早已干透了,轻轻一碰便簌簌地落下来。朱标给的那枚玉扣与那五枚浅黄色的小石子躺在一起,暗红的纹路在日光里像极细的血管。那枚青灰色的官印压在底端,印面平滑温润,那道字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只剩她指尖的记忆还知道那里曾经刻着什么。

她将每一样东西都拿出来擦拭了一遍又放回去,动作慢而细。擦到那枚青灰色官印时,她将它握在掌心里贴了一会儿,觉得它的温度与自己的体温已经分不出彼此了。她将它放回匣底,又将那些信重新叠好码在上面,最后合上盖子时,手指在木面上停了一瞬,像在合上一本已经读完的书。

窗外的蝉声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被什么惊了一下。片刻后又响起来,嗡嗡的,与片刻前并无不同。

七月初朱标从南边寄回了第一封信。信封比去年更厚实了些,里面除了信纸还夹着一片被压平的棕榈叶、一小袋深褐色的粗盐、以及一张写了几行字的纸笺。棕榈叶是半张手掌大小,边缘修剪得齐整,叶脉细密如丝,在日光下泛着一种沉沉的绿。粗盐的颗粒比寻常盐大得多,带着一点微潮,大约是海边刚晒出来的。

信上的字迹又比从前舒展了些:贵人见字如面。臣弟如今到了一个叫的地方,这里的海比去年看到的更蓝更宽,风里带着一种暖甜的果香气。我在海边的盐场住了几日,看当地人晒盐,将海水引进一格一格的盐田里,等日头将水晒干了,池底便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来。附上棕榈叶一片与粗盐一袋,棕榈叶是当地一种树的叶子,这边的人用它编扇子。粗盐是盐场的老盐工送的,他说这盐比城里卖的细盐更有海的味道。臣弟打算在此地多住些时日,等看够了海再往北走。贵人勿念。

李萱将那袋粗盐打开来倒了一点在掌心里看了看,盐粒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闪光,靠近了能闻到一丝极淡的海水腥气,混在盛夏的暑风里,像一滴从很远的地方落下来的、咸而凉的雨水。

八月初的时候,那只粗陶小盆里的板栗芽已经长得有些高了。茎秆比手指还粗,叶片肥厚深绿,在窗台上占了好大一片地方。李萱觉得它继续养在盆里大约会委屈了它,便让青禾在毓秀宫的院子里选了一处向阳的空地,将板栗苗连土带根移栽了下去。青禾挖坑时小心翼翼地将土球整个端出来,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新苗入土后浇了透水,又用几根竹竿在四周搭了个小架子防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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