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的时候,暖阁窗外那几株石榴树冒出了第一茬嫩红的花苞。
李萱是那天午后推开暖阁窗扇时看见的。花苞极小,藏在新生的绿叶间,像一粒粒被朝霞染过的米珠,密密地缀在细弱的枝条末端。春日的阳光从东面斜斜地照进来,将那些花苞照得半透明,边缘晕着一圈茸茸的暖光。
她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听见身后传来推门的响动,头也没回地说:石榴树要开花了。
朱元璋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那几株石榴树。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让李萱微微意外的话:朕从前在濠州时,见过一户人家的石榴树,结的果子又大又甜。那户人家院墙矮,朕路过时那家的老太太总会摘两个塞给朕。后来那户人家搬走了,朕再也没吃过那么甜的石榴。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讲一件很寻常的旧事。但李萱听出了那些平淡底下的东西——那些年在濠州乞讨的日子,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路边的老太太塞给他的两个石榴大约便是他少年时代为数不多的甜意。她从窗台上直起身,转头看了他一眼。暮春的日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鬓边几根新生的白发照得分明。
等这几株石榴树结果了,李萱说,我摘一个给你尝尝。若不够甜,便让工部的人再换几株好品种来。
朱元璋偏过头来看她。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随即被垂下的眼睫遮住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将她鬓边被风吹散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动作轻而短,像春末的风掠过水面时留下的那一线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暖阁的桌案上摊着几封新送来的折子,李萱扫了一眼,是工部呈报的各地河工进度与户部的春税核账。朱元璋在桌案前坐下翻了两页,她也拉了椅子在旁边坐着,顺手将那只从滁州带回来的粗陶罐里的野茶沏了一壶。茶汤的清冽气息在暖阁里慢慢散开,与窗外飘进来的青草与泥土的气味混在一处,成了这一整个下午最妥帖的味道。
秦忠在傍晚时分来了一趟,说东宫的侍卫长在宫墙北角发现了一窝新筑的燕子,问要不要叫人挑了,怕燕子筑巢弄脏了宫墙的琉璃瓦。朱元璋搁下笔想了想,说留着吧,燕子筑巢是吉兆,不必动它。秦忠便躬身退了出去,走时脚步轻快了些,像是得了什么意外的喜事。
李萱端着茶盏望着窗外渐渐西沉的日头,忽然想起前世那些被时空裂隙与宫闱算计填满的年月。那时她连看一朵花的心情都没有,整日提防着暗处的刀、猜着明面上的话,连夜里睡去都不得安生。而如今她可以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看窗外石榴树的花苞在暮光里一点点变暗,听远处燕子的啁啾声隔着几重宫墙传过来,模糊而柔软。
那些曾经像巨石一样压在她心口的东西,不知何时已经化成了细沙,被春日的风吹散了。
晚膳后李萱沿着御花园的小径慢慢走回毓秀宫。天色将暗未暗,天际线上还残留着一线橘红,像被谁用淡墨晕开的胭脂。她走到静心苑的院墙外时,正好看见马皇后扶着墙慢慢地从里面走出来。她的步子比前些日子更稳了,背脊也直了不少,手里没拄拐杖,只那只黑猫跟在她脚边,绕着圈走。
两人在院墙外的夹道里迎面遇上了。马皇后看见李萱时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停下来,朝她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很浅,但李萱注意到她的目光比从前柔和了许多,眼底不再有那种警惕而疏离的暗光。
娘娘的身体好些了?李萱问。
马皇后垂眼看了看脚边绕圈的黑猫,轻声说了句好多了。顿了顿,又道:标儿昨日来坐了一个下午,带了茶叶来,说要给我沏茶。他从前不善茶道,烫了好几回手,总算沏出一碗能喝的。她说着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早春冰面上第一道裂开的光。
李萱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什么。两人并肩走了短短几步,在夹道拐角处各自分开了。马皇后往静心苑的方向慢慢地走回去,黑猫跟在她身后,尾巴尖竖得直直的,在暮光里像一面小小的旗。
李萱继续往毓秀宫的方向走,走出几步后回头看了一眼。马皇后的背影在暮色里显得比从前瘦小了些,但步履稳当,背脊挺直,不像前些日子那种被什么东西压弯了的样子。她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走回了毓秀宫。
夜里李萱在灯下整理那只旧匣子时,将那半片从静心苑旧土里翻出的碎瓦又拿了出来。瓦片内侧那半个符文在烛火下依旧泛着暗青色的光,温润而沉静。她将双鱼玉佩解下来,让玉佩与瓦片并排放在掌心。两样东西接触的那一瞬,一道极淡的暖光再次从二者之间一闪而过,比上次更弱了些,像是那缕联络的丝线越来越细、越来越远,最终终将彻底散去。
她将瓦片重新放回匣中,将玉佩系回腰间。玉面上的鱼影悠悠地游着,两条鱼首尾相衔的姿态舒展而安然。她盖上匣盖时,指尖在木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觉得那些曾经沉甸甸压着匣底的东西,如今都变得轻了、远了,像是隔着水看沉在河底的旧石,轮廓还在,但已经不再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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