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3章 收阵归尘,窖酒旧温(1 / 1)

收阵的第一处选在了七里铺。

荒废的茶棚在冬末的日光里显得比那夜更破败了几分,布幌几乎完全褪成了灰白色,风一吹便簌簌地掉渣。李萱蹲在茶棚背面那根歪倒的柱子根部,用短剑的剑柄将覆土重新拨开,露出那日埋锁环的浅坑。坑底已无异常,但她将青灰色官印贴近土层时,印面忽然泛起一层极淡的暖光,像一块被炉火烘过的石头。

泥土下传来一声沉闷的,极短,极轻,随即消散。李萱知道那是最后一丝残存的阵法灵力被官印吸收了,像最后一滴水珠落进干涸的湖底,悄无声息地融了进去。她用短剑将坑填平,覆上枯草与浮土,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身。

跟在身后的秦忠提着只空木匣,见她起身便凑过来小声问:贵人,这就行了?

行了。李萱将官印收回腰间,朝茶棚的方向看了一眼。这间破败的棚子将来大约会被官府拆掉另作他用,那些埋在地底的符文残痕已经散尽了,再也不会有人借着它们布置什么。她转身朝来路走了几步,日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干裂的土路上,短而实,不像前些日子那样被拉得细长不定。

第二处是静心苑。她选在了午后马皇后歇息的空档进去,前院的青砖地被工部的人提前撬开了丈许见方,露出底下夯实的黄泥层。她将官印贴近黄泥层时,手感和七里铺相似,但灵力消散的过程略长了些,像是静心苑地底的基座积蓄更久、沉得更深。等那声闷响终于从土层深处传来时,她发现马皇后不知何时站在了廊下的阴影里,手里抱着那只通体乌黑的老猫,正静静地望着她。

李萱抬头与她对视。马皇后的脸上已经褪去了数月来的苍白与憔悴,两颊有了些血色,眼底那层挥之不去的雾也散了,露出底下一双清明的、不再刻意回避什么的眼睛。她抱着猫朝李萱微微点了点头,幅度很小,像风吹过旗角时轻轻卷了一下便落回原处。

李萱也朝她点了点头,随即转身继续手上的事。静心苑的基座灵力散尽后,她让人将青砖重新铺好,严丝合缝得像是从来没有被撬开过。做完这一切她穿过前院往外走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猫叫,短而软,像是那只黑猫在替它的主人说了一句什么。

她没回头,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昭仁宫的暗格清理得最顺利。那面嵌在地砖中的铜镜在官印靠近时便自行暗淡下去,镜面中心的涟漪不再泛起,最终定格成了一面普通的、被岁月磨蚀得有些模糊的旧铜镜。李萱没有将它取走,只是盖上了暗格的地砖,让昭仁宫重新恢复的模样。这处宫殿或许将来还会被启用、会住进新的人,但她觉得那面铜镜留在这里也挺好——它已经不会再映出别的时辰了,只会安安分分地映着眼前人。

太庙柏树下那口深井是最后一处。她下到底部石室时,四壁的铜镜已经全部暗了,那些曾经映着不同光影的镜面此刻像一排被冻住的旧潭,只倒映着她自己举灯的身影。主盘被取走后的铁柱还立在中央,空空荡荡的,铁链散落在柱脚周围。她将官印贴近铁柱基座时,整间石室的灵力残余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拂去,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她离开太庙时日头已经西沉,暮色从宫墙的轮廓线外漫进来,将整座皇宫染成暗橘色。她走过御花园时看见朱标正坐在湖心亭里看书,膝上摊着本厚厚的册子,石桌上搁着半盏茶。他远远望见李萱经过便朝她招了招手,李萱绕进亭子在他对面坐下,发现他看的是一本地方志,翻到的那一页画着一幅滁州山水图。

殿下在看滁州?李萱瞥了一眼。

朱标合上书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臣弟在想,明年若得空,想去滁州走一趟,听说那边的琅琊山冬日雪景极好。

李萱端起他搁在桌上的茶盏喝了口,温温热热的,入喉有淡淡的山茶香。她道:殿下想去便去。等开了春路好走了,带上两个亲随轻车简行,不用摆太子的仪仗,玩起来反而自在。

朱标听了眼睛亮了一亮,随即又压住了,故作沉稳地点了点头。可他翻书页时指尖比方才快了些许,李萱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笑着拍了拍石桌边沿站起身,说该回去了,陛下还等着用晚膳。

她转身走出湖心亭时,朱标在身后忽然叫了一声。她回头,暮色里朱标坐在亭中,手里攥着那本滁州方志,表情认真而郑重:臣弟会去的。

李萱弯了弯眼睛,点点头,继续往毓秀宫的方向走去。

晚膳后她坐在灯下将官印从头到尾擦拭了一遍。青灰色的印面在烛火下温润如旧,边缘那圈水线般的刻痕已经浅了许多,像是那些残余的灵力从它的纹路间彻底流淌殆尽,连痕迹都在慢慢消退。她将官印放在枕边,熄了灯躺下时,忽然觉得这间熟悉的寝殿比从前任何一个夜晚都更加安静而妥帖。

窗外有风,但风里已经没有雪了。

次日清晨天刚亮,秦忠忽然在廊下报了一声陛下到。李萱披衣起身时朱元璋已经推门进来了,手里没拿折子也没带人,只穿着一件家常的玄色暗纹袍子,头发束得随意了些,几缕碎发散落在鬓边。他站在门内看了她一眼,说了句:今日出宫。朕让人备了马车,去皇觉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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