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怀孕了？”方沫下意识的反问。

许泽从喉咙深处发出长音，作为低沉的回应。

“为什么不复合呢？”方沫又问。

出于对他们感情状况的好奇，以及自己的一些私心，想让他们重新在一起，这样她就能少些负担和压力。

许泽松开她，按开了墙上感应灯的按钮，走廊瞬间明亮了起来。

可自己的内心却怎么都明亮不起来。

方沫下意识挡住眼睛，透过指缝看见许泽在片刻纠结后，变得正经严肃，甚至带了些深情的脸，让她有种不切实际的预感，和不安。

只能看见许泽的嘴巴微微张开，然后很快合上，那些差点冲出唇齿的话，如同逃出九层塔的孤魂，在遇见烈阳的那一刹那，被化成了灰烬。

“我觉得这个问题你应该慎重考虑，毕竟孩子不应该成为你们感情中的牺牲品。”在许泽犹豫的间隙，方沫故意说出这些话给他听，以便打消他此时蠢蠢欲动的某种念头。

“无论如何，我们都没办法复婚了。”许泽微微的说。

方沫疑惑不解地看着他，为什么不是不会，而是没办法？

“你见过破镜重圆吗？”许泽问。

就算这种设问俗不可耐，但总是一针见血，无限接近现实。

“世界上从来没有修复不了的感情，只有不愿意修复感情的人。”所有问题归根究底，都只是还爱，和已经不爱了。

许泽一怔。

感应灯再次熄灭，方沫率先按住了按钮。

“许泽，你的感情我没有资格插手，我只希望你对待感情的方式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而不是因为一时冲动，让以后的人生都沉浸在后悔当中。”

“我从来没做过让自己后悔的事，除了”许泽盯着方沫的脸，不论她现在成长的多成熟，妆容化的有多精致，在他心里，她永远都是最初干净美好，不沾世俗的样子。

方沫被盯的有些不自在，别过脸，捋了捋头发。

“你喝多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许泽没做回答，但一直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方沫从包里掏出钥匙，打开了家门。

两人再无交流。

但许泽知道，自己并没有喝醉，是方沫不想让自己太清醒。

这一夜，有些人注定无眠。

方沫是这样；

许泽也是这样；

顾梓喻和沈江然更是这样。

酒后的顾梓喻头疼的厉害，站在落地窗前，这座城市，一眼望不见尽头。她的脑子里一团乱麻，越逼着自己不要去想沈江然的那些话，那些话就越清晰，

她披了件薄外套，准备下楼吹吹风。

这次，她没蠢到忘记带钥匙。

夜色渐浓，小区里除了一些养狗人士，几乎看不见人影。

刚过了立秋，夜间有些凉意，顾梓喻哆嗦了一下，拉了拉外套。

路灯坏掉了几盏，所以导致视线有些昏暗。但刚走了没几步，她还是瞧见了单元门口不远处的凉亭前，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沈江然低头看着手机，手里拎着一个小巧的保温桶。

“你怎么在这里？”犹豫了一会儿，顾梓喻还是吸了口气，走到了他面前，没有过多的表情，语气也很自然，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此时她的心脏跳的有多快。

沈江然反而受到了惊吓，惊慌失措地将手机背到了身后，像怕被发现什么秘密。

手机屏幕留在编辑信息的界面，他正苦恼着怎么把语言组织好，顾梓喻才不会拒绝他。

“我，我”沈江然慌了神。

顾梓喻眯眼看着他，凉亭前的一盏灯，光刚好照在他的身上，他看起来像被人扔在聚光灯下手足无措的观众。

以前怎么从未发现过，他长得很让人心动。

顾梓喻感觉心脏跳动的更快了，以至于她分不清究竟是不是因为紧张。

“这是什么？”视线往下，落在了沈江然的手上。

“哦！”沈江然这才反应过来，“是给你带的醒酒汤，我自己熬的。你今天喝了太多酒，我怕你晚上头会痛，没办法好好睡觉。”他把汤递给顾梓喻。

顾梓喻有些吃惊。

从来没有人为她熬过醒酒汤。

他居然会去为自己熬醒酒汤。

“谢谢。不过你以后可以不这么做的。”虽然很感动，但她依然很理智。

沈江然不该对自己这么好，自己也没资格接受他的好。

顾梓喻不知道他此时在想什么，但他心里一定不好受。

但这，就是爱上她的代价。

“不介意我抽支烟吧？”没等沈江然开口，她又说。

沈江然的眼睛有些黯淡，点了点头。

她娴熟的为自己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吐出完整的烟圈。

“你胃不好，少抽点烟。”沈江然没忍住，开口道。

她从不会关心自己的身体，但他要让她知道，还是有人在关心她的。

“你不会抽烟吧？”没有回答他，顾梓喻自顾自的说起来。

沈江然摇摇头。

“没有最好，没接触过的东西还是不要尝试，这东西会上瘾，而上了瘾的东西，会要了命。”

这话让沈江然垂下了头，他感觉顾梓喻话里有话，但他怎么努力都揣摩不出来。

也许是他庸人自扰了吧。

“嘶。”烟还没有燃尽，顾梓喻捂住胃部，发出低沉的声音。

沈江然立马扶住她，怕她重心不稳摔倒。

“你没事吧？”

“没事。”顾梓喻有些勉强的回应，声音很不好听。

“我送你去医院。”沈江然掐灭她手中的烟，将她横抱起。

顾梓喻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他抱的很紧，害怕她拒绝的动作太大会掉下去，以至于顾梓喻的脸紧紧地贴在他的胸口，抵住他的下巴，姿势很是暧昧。

“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她倔强的厉害，明明痛的脸色惨白，连推沈江然的力气都没有了。

“别动。”沈江然用命令的口吻说道。

但顾梓喻根本不听他的。

“你想成为焦点吗？”

这个时间，小区里的人虽然不多，但还是会有几个下来遛弯，路过凉亭，并且用怪异的眼神打量他们的人。

果然，顾梓喻变得听话了，但表现的还是有些抗拒。

沈江然满意的笑了笑。

一直到打到车，她都呆在沈江然温暖的怀抱里，耳边是他坚定有力的心跳声。

顾梓喻不由自主地捏紧自己的衣角，心情复杂。

“有好一点吗？”车上，沈江然关切的问。

顾梓喻小鸡啄米般的点点头。

“那就好，再坚持一下，很快就到医院。师傅，麻烦开快点。”

十分钟后，车停在了医院门口。

顾梓喻这次毅然决然的拒绝了沈江然再将她横抱起，只让他搀扶着自己。

抬起头，发现这里居然是韩琛所在的医院。

脑袋快速回想起那天在医院，两个护士的对话，于是，脚步变得犹豫了。

“怎么了？”她这一犹豫，让沈江然紧张了起来。

“没事。”顾梓喻握了握拳。“走吧”

她默默告诉自己，不必紧张，医院又不是只有韩琛一个医生，一定不会这么倒霉的。

不知道为什么，今晚的医院格外安静。

离内科越来越近，顾梓喻就越不安。

然而，值班的医生偏偏就是韩琛。

见到面时，两个人都露出了讶然的表情。

沈江然看着这个医生，觉得有些面熟。

“梓喻！”看到顾梓喻弓着腰，脸色苍白的被人搀扶，韩琛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你又喝酒了？”他从沈江然手里接过顾梓喻，把她扶到椅子前坐下。

顾梓喻没有回答他，算是默认，毕竟自己的前科实在太多了。

这一幕让沈江然不禁锁起了眉头。

他们认识？是什么关系？他怎么对顾梓喻的情况这么了解？

想到这里，沈江然嘴巴酸酸的，拖了把椅子，和顾梓喻挨坐的很近。

韩琛替顾梓喻检查，眼神一刻都没从顾梓喻身上离开，满是担忧。

沈江然的眼神也一刻都没从他的身上离开，充满了敌意。

“她情况不是特别好，今晚要留院观察。”说着，韩琛把开好的单子递给沈江然。

沈江然没说话，接过单子，搀扶着顾梓喻离开了。

看着两人的背影，韩琛的嘴角露出浅浅的微笑，若有所思。

“你坐在这里等我，我去办手续。”沈江然把顾梓喻扶到休息区坐下，但还是很不放心，一步三回头。

办好手续后，沈江然又扶她到了病房，看着护士给她打针。

“我去给你接点热水，你喝了会舒服些。”

从把她送来医院开始，他一刻都没有闲过。

“小姑娘，那个男孩是你男朋友？可真贴心。”沈江然刚一走，隔壁床位的阿姨就好奇地伸过头来，用一口正宗的北京话询问。

“不是，只是普通朋友。”顾梓喻立马否认，但不知为何，脸颊突然热热的。

“是嘛，那好可惜，我看他，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

顾梓喻心想，果然是阅历丰富，看人还真准

“梓喻。”韩琛突然过来。

顾梓喻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变得戒备。

“现在感觉还好吗？”他关切的问。

韩琛一直很关心她的病情，只是久而久之，让顾梓喻觉得不太自然。

她点点头，没有说话。

“你以后一定要格外注意，你的情况已经不太好了，再这么下去我真的怕你会有什么意外。”韩琛再三叮嘱。

“韩医生，你干嘛这么紧张我？紧张的不像对待一个普通病人。”

韩琛看不见自己深皱的眉头，紧张、急切、焦灼不安。

听到这话，韩琛突然愣住了。

自己表现的这么明显吗？

他低下头，双手扶额。顾梓喻看不见他的表情。

两个人沉默了有一会儿。

顾梓喻突然想让沈江然赶紧回来，现在的气氛实在是太尴尬了。

韩琛终于抬起头，只是，他的眼眶明显的红了。

那短暂的沉默似乎是他在调整情绪，又或是在回忆某件事情。

“因为你很像我的未婚妻。”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无限痛苦。

他，正在慢慢揭开结痂已久的伤疤。

“未婚妻？”顾梓喻下意识摸了摸脸。

“不是长相。”韩琛说，“是性格。”

韩琛在一点一点的回忆，回忆的越多，他的心口越疼。

“你的未婚妻她”

“她去世两年了。”韩琛的声音颤抖的不行，他抬头，努力不让打转的泪水掉下来，整个人瞬间脆弱。

顾梓喻目瞪口噤的看着他，手也不自觉的颤抖起来。

她能体会到韩琛的感觉，那种失去至爱，天崩地裂的感觉，她太能理解了！

“她和你一样，爱喝酒，不爱身体。每次我叮嘱她，她总是无所谓的样子，说她未婚夫是很厉害的医生，一定有本办法治好她可是，我没能治好她，那天是我给她做的手术，我没能治好她”说到这里，韩琛的声音已经模糊不清了，他又想起了那台手术，未婚妻死在了他的面前，那是一场他永远挥散不去的噩梦。

从那次起，他再也没上过手术台，他再也没有勇气走进那个地方，那里会时刻提醒自己，他曾失去过无比重要的人，而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顾梓喻不知道怎么安慰他，他们是一种人，面对爱人的离去，只能无能为力。

在天灾人祸面前，所有人都很渺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