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那棵梧桐又落了一地叶子。
法比安坐在床上,目光随着一片叶子下移。
这样的落叶,他已经看了三年了。梧桐树叶会落下,可是到了第二年春天会再一次萌发新芽,长出新叶子。
而他呢?明明是一位S级,拥有的还是森林母神的赐福,可自己却成了一位残废。
是的,他曾经是冒险者协会的股东,也是冒险者协会请去镇场的S级,可是现在呢?他早已经卸去了所有的职务,每日瘫在自己的床上。
而床上,他的左腿的位置,在膝盖以下是空的。
裤管塞得紧,外头看不出来他缺少肢体。
这是他特意弄的,身为S级的骄傲还在,他不愿意让人看出来自己是残废。
有时他偶尔出门时也不敢飞了,而是挑一根好的拐杖,一瘸一拐地在无人的院子里走。
没人猜到他曾经是法比安·波尔。
在几年前的弑魔城大战中,他和其他两位人类S级,抵挡进犯的魔族S级。
他冲在第一个,然后被那恐怖的黑枪击中了……等他再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失去了自己的腿。
而且无法再生了。
协会那边还是很客气的,并没有赶他走。
而且每月都派人来看望自己。
后来,他越发的抑郁,逐渐不再去理会那些人,反而主动地卸任了自己的职位,安心养老了。
即便他还不甘心。
或许是躺得太久,看见的画面太无聊,他终于下了楼,在无人的院子里,拿着拐杖开始走路,就像很多和他同龄的普通人那样。
他沿着墙根走,风吹来有点凉,他下意识攥了攥拐杖——拿拐杖这个动作,他现在做得比拿剑还熟。拐杖头磕在青石板上的声音空洞地回荡在院子里,每一下都像在提醒他那空荡荡的左腿。
风又起的时候,他抬头。
面前站了个人。
一身洗得发白的绿裙子,手里提着个药箱。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女孩,扒着门框没进来,黑眼珠盯着他,像一只警惕的小兽。
法比安看了她一眼。
哪儿来的。
街上。她答。
我眼睛不瞎,你当然是从外面来了,我问的是谁让你来的?
我不知道,那人或许是你的爱人?
真是一个不听话的婆娘……又被骗了。法比安小声地嘀咕起来,他身为S级,最清楚自己的腿是什么情况了,被魔族的特殊魔力斩去肢体,森林母神的力量被压制住,当年光是失血都险些让自己死亡。
自己能活下来就已经很好了,怎么可能还能复原肢体呢?
而且,这些年来看自己的太多了,自己的家人总是抱着宁可信其有的态度,于是这些年有很多冒充医生的骗子从自己家人那里骗去了诊疗费。
于是法比安也开始怀疑面前的人是否是为了那笔诊疗费来的。
你应该清楚我的情况,你觉得你可以治得好我?他问。
我觉得可以……
法比安没接话。他看了她一会儿,又看了看身后那个黑眼珠的女孩。
法比安看出来了,那个女孩身上好像有些不太好的力量。
女孩很小,比他孙女大不了多少。
你多大。他问。
20岁。她说。
法比安又重新和面前的女孩说话。
那你叫什么。
楠希。
哪儿人。
奥利尔中部来的。
治过多少人了?
一百多。
治好了几个。
一百多。
法比安愣了一下,他见过很多骗子,但是没见过面前这种如此好看的骗子,也没见过敢说自己包治百病的骗子。
实在是太嚣张了。
全治好了?你怎么治疗的?他皱眉。
当然全治好的。
叫楠希的女孩把药箱往地上一放,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腿。
您哪条腿不好?
您眼睛不好吧?
虽然面前的女孩很不靠谱,但是法比安觉得自己的心情好了一些,他决定即便对方是骗子也要给诊疗费了。
法比安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楠希蹲了下来,把手轻轻覆上了他的断腿,指尖微凉——那是活人的温度。
空气中原本凌乱的魔力中,突然露出绿光。
法比安无比熟悉这股气息——那是森林母神的气息。
他也被伟大的森林母神青睐!
而且令人震惊的事情还在后面,空气中的魔力开始从淡绿转为中绿、然后深绿。
楠希身上爆发出的力量一直在浓缩,仿佛没有尽头一样,直到身为S级的法比安瞪大了眼睛。
伤口中,那一丝残留的黑色魔气好像被刺眼的绿色烤干了,法比安感觉自己的断肢好像不痛了。
真是见鬼!他明明都习惯、适应、感觉不到痛觉了,直到那痛觉消失,他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的断肢在发痛!
然后那位叫楠希的人扭头,和身后的女孩比划了一下。
那位女孩才上前,蹲到了楠希旁边,用手摸起断肢。
法比安赶忙压住体内险些反弹的魔力护盾,开始信任起面前这两个小姑娘。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法比安的断肢处开始如同黑灰般脱落,很快露出了断肢下的白骨。
女孩赶忙收手,然后绿光大盛。
法比安仿佛看见了森林母神在向自己招手,他的眼睛被绿光晃得什么也看不见了,可是他就是不闭眼,而是失神地看着那绿色……他在那片绿光里看见了自己失去的腿、走过的路、错过的所有夏天。
断肢处开始发痒……骨头更是酥酥麻麻的痒。
法比安觉得比自己腿断时还难忍。
但是他还是忍下来了。
直到绿光消失,法比安惊奇的发现,自己的断肢竟然好像真的向下延伸了一点!
叫楠希的姑娘抬头,看见法比安惊愕的脸,露出了阳光的微笑……
我的森林母神啊……这位姑娘简直就是您的化身……
法比安不免如此想到。
而院子里的梧桐叶被吹过了一阵,又落了几片,落在他空荡荡的左腿所在的青石板上,再没有发出任何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