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踏步在深及腿肚的积雪中前进。
深冬的森林里,仿佛只有苏云一个生命体,他一路行来都感觉寂静无声。
即便雪已经停了三天,道路依旧难行。
苏云踩在最后一段山道的碎石上,靴底碾过一片薄冰,发出细碎的脆响。
他的头顶依旧是灰蒙蒙的天,仿佛这个世界永远都是这种颜色,脚下踩着半融的雪泥,脚已经被冻得没知觉了。
他从铁匠铺出来已经走了七天。
这七天里,他不断地在山脉中跋涉。
山是白的,树是白的,路也是白的,整个天地除了风声就是他的呼吸声,单调得像某种慢性的刑罚。
好在这种如酷刑一般的日子马上就要结束了,因为他已然走完了最后一道山脊。
在拐过最后一个拐角后,苏云发现自己到了一处高地,前方再也没有无数的群山阻隔视野,他的世界里除了雪和树,出现了新的东西。
视野像被人猛地拉开了一道幕,苏云看见了前方一片灰褐色的大平原从他脚底一直铺到天边,河流在远处弯成一道银色的弧线,几缕炊烟从平原上零星的村庄里升起来,斜斜地飘散在午后的阳光里。
而在视野的尽头,有一片巨大的、灰黑色的轮廓。
苏云眯起眼睛,把那宛如老鹰一般的视觉发挥到了极致,他终于看清楚了——那是一座城。
他见过城池,弑魔城,甚至新魔城。
奥利尔公国沿途的城镇他都走过,甚至和一些中小型城市的城主们都打过照面。
但眼前这座不一样——它太大了。
宛如一个上万米的巨人死亡后直直地倒在了大地之上,即便苏云在离着它几十公里的距离向它望去,仍然会被它的规模吓到。
苏云站在山脊上,风吹起他破棉袄的下摆,兜帽被掀开又落下。
他盯着那座城看了很久,久到风把他的脸都吹木了。
抵达了奥利尔公国的王都——基里尔城邦。
从山脉向平原俯冲的风很大,大到苏云的声音都被风卷走了大半。
那风裹挟着苏云的声音,一路向下吹,一直将他的声音裹挟至城门口。
而苏云也在当天下午抵达了这座城。
城门不止一扇,四扇门间隔约两三百米排列,即便是冬天出入的人也数不胜数,导致四扇城门都被打开着。
四扇厚重的铁皮木门向两侧推开,门轴处的铁件已经磨得发亮。
进出的人络绎不绝,有赶着驮货骡子的商人,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骑着马的贵族随从,也有裹着灰头巾的农妇。
城门两侧站着几个卫兵,穿着半旧的皮甲,手里拄着长矛,目光懒散地在人群里扫来扫去。
他们看了一眼苏云——破棉袄、破布裹着的黑剑斜插在腰带里、脸上带着风霜痕迹——那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开了。
城门口的警戒虽然森严,但苏云还是顺利进入了城市。
当苏云穿过城门洞时,他抬头看了一眼门洞上方石壁上刻着的纹章——一只展翅的鹰,爪子里攥着一柄剑,是奥利尔公国的国徽。
他没多看,低头走了进去。
城内的景象和城外完全不同。
街道宽阔,铺着整齐的青石板,两侧的房屋大多是两层或三层,屋檐下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
起码城门口这一块地方很繁荣。
这导致他想找一个无人的小巷得花费一些时间。
直到进入了一条无人的小巷,苏云观察了四周,感觉没人在意自己后,埋头走了进去。
【指针】。
权柄发动。
眼前的景象瞬间褪去颜色,变成了一片黑白。
像是有人把整个世界倒进了一盆墨水里,所有明暗、冷暖、深浅全都消失,只剩下灰白的轮廓和几道黑色的线条。
苏云的目光在灰白的世界里扫了一圈——街道、房屋、远处的塔楼、近处的树木——然后他看见了那些黑线。
一条。
两条。
三条。
四条。
五条。
苏云的眼睛睁大了。
五条细线从同一个方向汇聚而来,它们粗细各异,却朝向相同,并且同步移动。
苏云深吸了一口气。他满大陆地找寻,找了一年才寻得三个新权柄,而奥利尔公国的王都竟然就有五个权柄拥有者,并且似乎聚集在一处。
五条!
苏云低声说。
他睁开眼睛,颜色重新涌回视野,街上的嘈杂声也同时回来了。
他站在巷子里,缓缓把黑剑从腰带里抽出来,拿在手里掂了掂,又插回去,然后搓了一把脸。
没白来。
很显然,面前这座大城市里有一个规模不小的魔女教组织。
一般人知道这件事情会紧张害怕,甚至逃离。
但此时此刻的苏云不仅不怕,内心还有隐隐的兴奋,恨不得立刻就把那五个权柄拥有者送到自己面前,让自己大开杀戒。
他平复了心情,强行把自己的嘴角压下,然后从巷子里走出来,重新汇入街道上的人流,只是苏云有意无意地向着指针指向的方向多走了几步。
他当然没蠢到此刻立马去寻找对方。
因为指针权柄的限制,他开启权柄的间隔大约十几分钟,而在对方移动的情况下,自己很难在人流密集的城市里找到对方,这一点在追踪【瘟疫】和【追杀】时就体会过。
所以苏云决定找一家酒馆,补充些体力,等到夜晚宵禁后再溜出去寻找。
就在苏云沿着陌生的街道行进、寻找落脚处时,路边一扇大门突然从内向外被踢开,门板带着惯性砸在墙上的动静吓到了路过的行人,苏云的注意力也自然而然地被吸引过去。
还没等路人呵斥踢门的人,门里已经走出了两个——准确的来说是三人,但最中间那个并不是自己走出来的,他是被两个比他高大的男人硬拖着带出来的。
那两个男人一边骂骂咧咧地说着什么,苏云清楚地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又一个吃霸王餐的!给我滚出去!下次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两人合力将中间那人猛地一甩,他就哀嚎着飞到了大街中央,身上本就不厚的衣服立刻裹满了湿泥和冰渣。
他落地后发出一声,周围的人纷纷大笑出声,被面前这个邋里邋遢、不修边幅的流浪汉逗笑了。
只是苏云看着对方的形象,听着对方的声音,总感觉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