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为难了，说团圆饭都是各家吃各家的，哪有请外人来过年的？

我说为了叶家父女和好，我们充当一下和事佬吧。现在家里宽敞，今年又挣了点钱，也能够请客了。母亲还是有些怀疑，说叶老板的脾气很坏，他都不认他的女儿，还能认女婿吗？

我说，在别的情况下可能怕不太好认，但是过年不同，气氛不一样，在我们家里的环境又不一样，那天已经做过他工作了，就看给不给面子。

大年三十，我不上班，一大早就忙开了，尽量要把中午饭菜搞得丰盛一点。

小夫妻两个先到，我就打发他们两个干活，而且商量好了怎么对付老人。

听到脚步声，我们三个年轻人都躲到里面，母亲在外面与他寒暄：“春节好啊，叶老板发财啦！”

他苦笑着：“我哪去发财呀，妻离子散了。”

“别这样说，大过年的不吉利，新年就要转运了，赶紧坐吧。”

听到母亲给他倒开水、拿糖果，他左右望望，有些期盼，又有些失望：“就你一个人在家吗？”

我一步跨出来：“给叶伯伯拜年！”

“老爸，还有我呢！”跟着出来的是柳柳，走到父亲跟前，跪下来了，“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几个月没见着女儿了，听声音，还像小时候那样娇憨，看模样，吓了一跳，挺着个大肚子，跪在地上，肚子下面都落地了——这不就是快生的模样了吗？遇见的那一次，何止是第一次啊，他又生气又心疼：“快起来快起来——”

她还像小时候那样摇晃着身子，撒娇地说：“不嘛，不嘛，你不给红包我不起来，我要给你磕头，又弯不下来身子。”

“哎呀，你这样跪着对孩子不利呀，快起来吧！”叶老板急得直跺脚。

“爸爸都喊你起来了，你就赶紧起来吧！我来带你磕头——每人磕三个，我今天磕6个头啊。”小夏出来了，赶紧把妻子扶起来，跟着跪下来，在地上磕了六个头，听得到嘣嘣的响声，还有不住嘴的颂词，“父亲大人，新春大吉！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一年更比一年好，年年好得不得了……”

他好话说了一大堆，我站在门边捂着嘴笑，我妈说：“叶老板好福气呀，女儿女婿都孝顺，还不快给他们压岁钱！”

叶老板绷着的脸终于舒缓下来：“你们啊，你们啊，合起来欺负我老头子是不是啊？”

柳柳坐在椅子上，跟着就呜呜哭起来，捧着大肚子说：“老爸，我们怎么敢欺负你呢？是你欺负我们。”

叶老板说：“大过年的哭什么？谁欺负过你了？”

“怎么没有？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我们都给你磕头了，你压岁钱都不给——”

“你这丫头啊，都是我把你惯的才这么不听话，”他长叹了一口气，掏出一个小本本，酱紫色的，薄薄的，递给女儿，“给，这是压岁钱。”

“存折？”柳柳打开一看，惊喜地叫起来，“哦，爸爸，这里有1万块呀！”

“是啊，你出嫁时候偷偷摸摸的，我也没办嫁妆，现在弥补一下吧，你生孩子的时候用吧。”

她站起来鞠一躬，小夏马上又跪下来磕头：“谢谢父亲大人——”

他抬了抬手，摆了摆头：“算了，不要来这一套了，你待我女儿好就行了。”

说完了，站起身来，跟着就往外面走，母亲回厨房忙去了，我看见一步将他拦住：“叶伯伯，不是说好了在我家过年吗？为什么要走？”

“过年，是一家人团圆的时候，哪有跑到人家家叨唠的。”

小夏机灵，赶紧跟上前来：“爸爸，到我们家过年。”

“到你们家过年？”叶老板扭过头问，“你还有家吗？”

叶柳柳紧跟一步，一把拽住父亲的胳膊，嗲声嗲气地说：“别听他胡说八道，不是我们家，是你的家，女儿的家就是你的家，咱们回家过年。”

她身子一扭一扭的，大事不好，衣摆下面塞的个小枕头掉下来了。叶老板看见哭笑不得：“你们，你们合起来骗我——”

“老爸，真不是骗你啊，”柳柳不好意思地说，“真的有了，不过孩子没那么大，估计，到端午节前后才出生，他在肚子里说话呢，说谢谢爷爷。”

叶老板扑哧一声乐了：“狗屁，还刚成型，就会道谢了？”

“心诚则灵嘛，爷爷把他感动了哦……”

一对小夫妻连说带笑的，把老头子哄到他们家去了。

母亲出来，一看人去屋空，怪我没留住客人。

我说我们的目的，就是要促成他们一家人团圆，留在我们家里，大家都不自在，吃得再好有什么意义？

“我烧那么多菜，就为他们一家人准备的，就我们娘儿俩吃吗？”

我说这好办，给他们送些去就行了。于是我就找盒子找瓶子，装了几样菜，送到他们家去。

一家三口已经进屋了，小夏在烧菜，父对着女儿吹毛求疵：“这什么家？连厨房也没有，就把店铺当堂屋？”

“老爸，你不愿意在底下吃饭，楼上有两间房子，你都可以在我们这里住……”

“这么小的地方，让我怎么住？”

“你还嫌小啊？不比我们梧桐街的房子大吗？”女儿不服气，“你要不愿意来，我们给你送饭……”

女儿对着父亲放嗲，拉着父亲要往楼上走，我只有让他们家庭内部矛盾自己解决，还是一家人亲，我放下菜就走了。

回到家里，母亲把饭菜都搞好了，感叹家里太冷清，说什么时候添人进口才好，我只能苦笑着安慰她，说媳妇也会有的。

在书店唯一的下午上班时间，我更应该尽职尽责，不能仅仅管自己的旧书架子。

这天，发现买书的人比平常多了些，也不是双休日，但4：30是学校放学的时候，5点是各个单位下班的时候，进书店的人更如潮涌。好在开架售书，我只要看好大门，没人不交费带书走就行了。

移动电话响了，我一边盯牢出书店的人，一边接起电话。是方娜娜的，接通了她就说：“祝你节日快乐！”

我呵呵了一声，说端午节还早呢，哪有什么节日？

“今天是读书节，书商节日，你难道不知道吗？”

她这么一提醒，我才想起来，是在哪里看到这么一则信息——去年11月15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宣布4月23日为“世界读书日”。因为跟读书有关，我记得很清楚，却没把它放在心上。

“拜托了，首先我不是书商，再有，那个建议由西班牙提出来的，他们的灵感，源自加泰罗尼亚地区的‘圣乔治节’，那地区的居民赠送玫瑰和图书给亲友，不过哦，也源于美丽的公主赠给勇士一本书。你是不是想送本书给我呀？”我卖弄自己的博文强记。

她伶牙俐齿地回答我：“我又没被恶龙困于深山，你也没只身战胜恶龙解救我，即使书成为胆识和力量的象征，也不应该由我送给你呀。今天，是要纪念西班牙著名作家塞万提斯，还有英国著名的作家莎士比亚，因为是他们辞世的纪念日，总应该送他们的书给我吧。”

“刚刚混个肚子圆，你又要我破产吗？”她的爽朗和热情感染了我，前几天的阴霾一扫而空，我笑着回答，“万提斯的书我都找不全，更何况莎士比亚了，20多年内共写了三十七部戏剧，长诗不算，那一百五十四首十四行诗，很多我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到哪里去找来送你？我尊敬的公主殿下。”

“总算听到你的笑声了……”

她的声音柔柔的，如春风抚平我心上的褶皱。她依着清明打柳枝，借着读书节的由头来安慰我，心里暖融融的。但我肺腑中依然涌上了一丝苦涩：“想不开又能怎样？扯一根稻草上吊吗？”

“想得开就好，未雨绸缪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