扭头看一看身边的女子,不苟言笑,只是在那里取盘子插蜡烛,好像没听见我说话似的。
母亲怪儿子不会说话,扫了我一眼:“你这怎么说话的呢?这是你们领导,是经理,要人家破费,还送到家里来,你赶紧倒茶去呀。”
她说不用不用,先吹蜡烛吧。看她居然把蜡烛点上了,就是一个租书的地方,人来人往太多,有事还是先办为好。我顺手去把灯关了。
“干嘛要关灯?”母亲惊诧了。
我向她解释,这是过生日吹蜡烛的规矩,她这才说,让经理笑话了,自己太老土。
其实这就是个应景的事,只点了三根蜡烛,然后她在边上拍手,用英文唱起了生日歌,声音圆润低沉,有点关木村的味道,我也跟着鼓掌唱歌,然后双手合十,心中祷告:赶紧多挣钱,能买商品房。
我不喜欢寄人篱下,就像春桃这套房子,虽然比我原来的家好多了,但如果不是她家的,她能想来就来吗?她能送个蛋糕来给我祝寿吗?累了一天,就想和母亲安静吃顿饭,然后舒舒服服洗个澡睡觉。跟她在一起我总觉得有点别扭,不知道说什么好,所以放下手,就动手切蛋糕了,还一边说:“老板先坐吧,要不然,我妈又要怪我了。”
“怪你什么?”
“怪我不懂得尊敬领导——您先请吧。”我端一盘蛋糕,先递给她。
她却转手递给我母亲:“伯母,您先来。”
哦,看起来冷冰冰的样子,却还挺讲礼貌,毕竟是书香门第出来的。
我把第二盘递给他,她又递给我:“今天你是寿星。”
下面她要自己切,我把刀递给她,她切下一个桃子,放到我的盘子上:“这是寿桃。”
“我才24岁,哪谈得上高寿啊?”我笑着说。她的嘴角这才轻轻一抽,又现出两个小酒窝,除她之外,我还没发现哪个女孩酒涡长在嘴边的。
“任是无情也动人”,我突然想到《红楼梦》,那是薛宝钗所抽花名签“牡丹”上的一句诗,出自唐代罗隐《牡丹花》,赞颂宝钗是书中“艳冠群芳”。眼前的人,有那么美吗?虽然也有雪肤花貌,恐怕没那么大的才情,也不会有那么漂亮。不过也难说,流传下来清宫美人的照片,有的丑得令人想哭,起码眼前这个还称得上是端庄,而且皮肤那么洁白,富有弹性,圆圆的脸还真有几分可爱。
见我望着她,我母亲也没动手,她就说:“你们吃啊,嫌我买得不好?”
“买蛋糕的人应该率先垂范。”我居然用了政治术语。
她这才切下一块边角,放到盘子里面,全是奶油的,没有一点花色,然后说她喜欢吃素,不喜欢花花绿绿的。己欲不为,勿施于人,我看她吃得太少,把那朵玫瑰花切下来,放到她盘子上,这才有了一份艳丽。她抬头又望了我一眼,看得我怦然心跳。可是可是,她是老板,我是职工,她是关心下级,她是为我这个出差的人表示慰劳,怎么可能还有别的意思?
我三口两口吃了蛋糕,她又要给我切去,母亲就说,这也不能抵饱,还是要吃点饭。
她说不需要了,晚上都吃得少。听到有脚步声传来,她身子一转,就进了我的卧室——其实以前是她的卧室,里面的板床,书桌,书橱,都是原来留下来的,她当然就像进了自家一样随便。
一个租书的小青年走进来,看到桌子上的东西,惊喜地叫了一声:“呵呵,还有蛋糕啊,请客呀!”
我拿起一张纸盘子,切下一块,他端过去也不用叉子,直接就往嘴里一包,然后再去借书。母亲看着心疼,他一走,就把剩下的蛋糕端到我的房间,说:“你们吃啊。”
春桃已经打开台灯,打开书橱的门,正看里面的书。都是些外国小说,尤其是侦探小说多,还有谍战小说。《一颗铜纽扣》《一束红玫瑰》,阿加沙克里斯蒂的,柯南·道尔的……成色不是很新,大概也是当年收旧书收来的,也可能是看的时间长了,变旧了?
我问:“这都是你的,怎么没搬走?”
她说:“我那里的书还算少吗?什么书没有?你把这些也拿出去租吧,有人喜欢看这一类的,过去可舍不得租出去。”
“想不到你喜欢看这些。”
“那是读中学的时候,父母给我弄来的,打发时间吧,那个时候无所事事,现在想看书了,有书看了,却没有时间了。”
我突然想起,从南京带回来的东西,下午带到书店的时候她不在,这时候正好交给她呀。于是拿起桌子上的一卷东西给她:“世纪的梁老板要我带给你的。”
她看都不看,说不要,怎么带来的下次怎么带回去。
这就让我为难了,我说:“不能拒人于千里之外吧,人家好心带给你的东西,你看都不看,就要我带回去,这太说不过去了。”
她问我看了没有。
我说:“我也没看,送给你的东西我为什么要看?”
“那我转送给你吧。”
我看出来了,那个老板对她有点意思,而她不要这种意思,她送给我又是什么意思?
“好,我们一起看看吧,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是一卷纸,大约两尺不到的长度,拳头那么大一个圆卷,外面又用牛皮纸包卷着,拆开来,哦,原来是一本挂历。她秀丽的眉毛一扬,扁扁嘴:“真要送一张国画,那还有点价值,印刷品算什么?”
我接过来也打开,马上就有惊艳的感觉,那画面太美了,瞬间亮了满屋子——是红艳艳的梅花,枝繁花茂,耀眼夺目,把春桃的脸都映红了。这是月历呀,每个月一张,王春喜的梅花,漂亮得很,挂到屋里绝对不一般,虽算不上多珍贵的礼物,但是喜庆,应时。一年要结束了,正好明年开年就用,每月一张,挂在家里就像多幅画,还有实用价值,查个日期方便……
“我不要。你不还给他,你就要吧,正好这屋里阴暗,挂画亮色一点。”
她打断我的推荐,我脑筋急转弯,突然亮了:“还是要的好,不仅要,还要多要。”
“一卷都不要,还要那么多干嘛?”她的脸更冷了。
我告诉她,去年刚刚火起来,我们那条小街风气突然变了,不再是贴中堂,而是改成挂挂历了,不过挂的是美人头,哪有这个好看啊?
“是吗?”她有点猜出我的意思了。
“我说绝对是的,那老板不仅给你送画,是在给你送商机呢。”
“书店卖挂历,有这么做的吗?”
“都是印刷品,我们为什么不能开个先例呢?”我想起来了,在大学过年的时候,要布置教室,布置宿舍,我们都到新华书店去买画,那也是印刷品。
“他们地方大,有专门的柜台买,我们往哪里放啊?”
“书架上面啊,拉几根铁丝,贯穿店堂,样品挂在上面,其余的放在后面仓库,人家要什么我们拿什么就行了。”
“可从来没有试过啊。”
“我们就试一试,先拿这个当样品,征订。”我想,当初金庸作品集不就是这么卖的么?翻开挂历后面看看,标得有定价,每本22元,也不算多贵。
尽管我的主意不错,春桃却没有很热烈的反应,只是点点头,说可以试试,明天带到店里挂起来,在橱窗上贴个广告。
我说不要忙,零售毕竟有限,先拿着这个挂历,往单位里跑一跑,过年给职工发福利,送本挂历价廉物美,还有那些搞活动的,做纪念奖也好。
她问,单位会要吗?
“谁知道呢?人家不要,我们也没损失,大不了跑一跑吧。”跟着我又补充一句,“不过,你必须要有货源才行,先打电话问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