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着这个女人看过去,突然有比较熟悉的感觉,在哪里见过啊?哦,她的右嘴角,有一颗绿豆大的痣,想起来了,就是我抓到偷书的少年,他突然把手中的书一甩,人跑掉了,就是这个女人在太阳底下捡起书,而且捧书等着我回来。我投去感激的目光点点头。
一位老者说:“文章当中,有对文化人格的描述,有对文化良知的回忆,有中国文化的走向,也有中国文人艰难的心路历程。”
我马上赞扬:“老先生说得好啊,深得其中三味。”
“呵呵,不是三味,是四味了啊。”
老人的话一落音,全场哄堂大笑,我赶紧朝他拱拱手,说我的数学是门卫教的,没有学好啊。
一个戴眼镜的大学生模样女孩子说:“我喜欢书中那些江南文化的描写,柔丽凄迷的小桥流水,粉墙青瓦,一派清新婉约世态人情,真是形神俱佳呀。”
可谓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但是一次表达了这样的理念:作者对中华文化的思索与追寻,对社会的慰藉,都是渴望在旅途中解放自己的心灵,对拓宽散文的领域有一定的贡献。
他们也认同,过去的散文,只是对某一方面的内容进行表述,内涵不够丰富,尤其是游记,内容上较为单薄:往往是对风景、人物、风俗等方面的单纯描写。《文化之旅》的创新之处,就是散文的内容很丰富,在一篇散文中囊括了思想、文化、民俗等甚至更多方面,内涵丰富而深邃,为当代散文领域开垦了一块崭新的土地。
如果单从散文表面来看,可以起到普及历史知识的作用,但是作者不仅仅是展现历史内容,而是想借此引发人们对其展开更深层的思考:在文化传统的深处立定,既有充沛的人文意识、又有冷峻的理性思考。
正如一个教授评论那样:作者依仗着渊博的文学和史学功底,丰厚的文化感悟力和艺术表现力所写下的这些文章,不但揭示了中国文化巨大的内涵,而且也为当代散文领域提供了崭新的范例。
接着我也讲了他的主题:几乎每一篇都表现了中国文化的凄风苦雨,描写了中国文人的集体痛苦感,有个人生命的真实体验,上承新文学散文,而且开启了一代风气,将整个当代散文的创作提高到了一个新的水准。
“打住打住!”一个中年眼镜站起来问我,是不是先入为主了?以前是不是看过他的文章?
我老老实实承认,对他知之甚少。
中年人说,自己是个中学老师,早就读过这本书,虽然觉得,写的内容不错,但是不喜欢他的腔调,不是散文的正常写法,带有社论的节奏,他的写作不是一种交流,而是一种宣泄,在这个物质横流的时代,孤芳自赏谈什么文化?这有效果吗?
“正因为社会太物质,所以我们更要寻文化的根。”前面的老者又发言了。
跟着跟着有人说,作者的文词有太强的表现性,写来写去无非是说,中国传统文化与现代文化有隔阂,看起来诗化的语言,却有些滥情矫情……
是这样吗?我是不是先入为主了?被作者的批判性语言镇住了,缺少了自己的思维,没有自己独到的判断。
还有个听众提出来:苏杰国还犯了一些常识性的错误,比如虞舜与娥皇、女英是夫妻关系,被写成是父女关系。
还有一个青年学生的模样,居然笑起来了:“杜牧为第五名状元,这样的说法成立吗?”
原来一片赞扬声,现在纷纷指责,讨论了半天,毁誉参半。我才发觉,这不是中小学讲课,学生都跟着老师走,这是社会文学讨论,不能用我自己的好恶来代表大众立场。
但是,散文的多样性没错,不论社会各阶级的什么人,热爱中华文化,都不是一个错误,不是书的错误,也不是人的错误。苏杰国选择大众感兴趣的文化母题,用故事结构开端,加上诗歌语言的叙述,再加上最后自我的感叹,构成了这一个系列,几篇读起来有些单调,但是还是受到大多数人的喜欢。
“这里怎么这么热闹啊?早知道我就不在家里上课了,在这里上课更好。是我的李老师在教是不是?”正在这个时候,两个人进来了,打头的是个英俊的小伙子,后面跟着的我更加熟悉,这不就是曹大威和罗静柔吗?今天晚上不是不上课吗?怪不得我看到现在没看到罗静柔,原来到他家去了。
罗静柔悄悄坐到一边儿,方娜娜端了一把椅子让大威坐下,他挥挥手,还在那里左顾右盼,说:“你们继续讨论,刚才热烘烘的,现在怎么沉默寡言了呢?是不是看到我长得很帅,被我震慑住了?”
于是哄堂大笑,讲座就在不知不觉中结束了。我这才有时间去问罗静柔:“今晚不是你上课啊,怎么还去呢?”
她就说:“需要加课,马上开学了,时间不多了。”
我说:“他又不上课,开学不开学,对他没什么影响。”
罗静柔就说,她来迟了,没听到讲座。
“幸好你没听,我讲砸了。”
“怎么回事?我自以为是,吹捧这部散文,引起公愤了。”我故意说得很轻松,但心中很沉闷,这也给我一个教训,仔细回想起来,他们反对派的意见也对,自己没看出来,别人一点拨,马上就清楚了。
大威要开车送我,我说没有心情,自己走回去。
走过街头,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抬眼望去,又是她,那五四时期少女的打扮,特别引人注目。柳柳的边上就是小夏,他们在我前面,一人拿一根冰棒在吃,一边讨论着电影里面的什么情节。
进展可够快的呀,两人一起出来看电影,八字已经有一撇了。我还是避开吧,悄悄后退几步,拐进了另一条街道。
漫长的暑假终于过去了,如果说其他的书店是暑假人多,那么像我们这种经营严肃书的书店明显好转。但是客流量主要在下午、傍晚、放学的时候,上午基本上没什么顾客,因为学生都在上课,而读书人都在上班。
这个时候,坐在书店里看书倒是很轻松,很自在,符合我人生的最高理想。但是,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不能不想到以后的事情,首先母亲一天比一天衰老,而我卖旧书的钱,也仅仅能够两个人生活。我不能总是寄人篱下,不能总是卖旧书。
最可怕的一件事,压力最大的一件事,是关于我们老街的拆迁问题。梧桐街真老啊,还是明清时期的建筑,老得牙齿都掉了一样,就像老太太没有了牙齿,只剩下牙床一样。突然被市里立项,说是要改造,恢复晚明商业街的盛况——那可是徽商出山,进入城市,首先落脚的地方,重整徽商,那条街就要改造,绝对不允许我母亲在门口踩缝纫机,做老头汗衫。
那就是说,我们要搬迁,搬迁到哪里,都重新要买房子,而给我们的补助基金,连房子的一角都买不来,因为我们家太小,也就人家一个厨房的面积。这座大山压在我的肩上,如何是个出路?一客不烦二主,我还是要找大头去,谁叫他是个爽快的人呢?
来到湖城一中,像高等学府一样威严,在门口就被拦下了。我说找袁天成老师,他说不认识。我说开学才来上课,暑假才分配到这里的。
门卫马上醒悟了:“哦哦,袁老师啊,是不是20多岁,胖胖的?他不知道是不是在上课……等一等,我听一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