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汗衫作画(1 / 1)

书蕴芳华 李幼谦 2732 字 1个月前

这家伙也有趣得很,虽然脾气很燥,但是从不记仇,天大的事情都像过眼烟云一般,他把刚才的事完全忘掉了,即使没忘,也不是别人的错,是他的错。可能把口袋掏光以后想想也后悔,主动来找我们讲话,也是一种示好吧!

只有我望了他一眼,小夏眼珠都不转一下。袁大头自知有愧,凑到我跟前来说:“哎呀,你看我的汗衫也弄了点油污了,卖件汗衫给我,请小夏给我画画。”

我瞥了他一眼说:“你连袜子都是名牌,还买我的老土啊!”

“什么名牌也比不上手绘衫,独一无二,美妙绝伦。”袁大头竭力赞扬。

我想起昨晚回家时各种各样的吆喝声,一个卖维纳斯石膏像说得最有趣,也哼哼唧唧地唱起来:“南京没得货,北京正在做,全世界就一个哇——”

袁天成更眼馋了,讨好地说:“周小夏,如果你签上名,有名字的衣服更是名牌了,这么大块的广告牌帮你晾出去,我花钱给你做广告,超级划算啊。”

听他把自己胸脯拍得梆梆响,周小夏装着一副忙得昏天黑地的模样,我把他画好的帆船衬衫拿到外面去晒,找出一件我穿的白汗衫,让小夏给我画大海碧波、海鸥飞翔。

见我们都不理他,大头就在我那堆衣服里面翻来翻去,找了一件最大号的白汗衫。见我的衣服画好了,啧啧称赞一番,屁颠屁颠地走过去,涎着脸说:“周小夏,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该发脾气,把你的衣服弄脏了,我赔你。”

说完,他又到我的床上翻找,挑了一件小号的,问要什么颜色。听不到回答,就问要粉红的还是碧绿的。本来,我已经答应赔他两件了,他自己的那一件也没有坏,而且更漂亮,再赔,让小夏动心了,但扭头见他挑选的颜色那么俗气,明显歧视农村人的审美观,小脸拉得更长。

我要为朋友出气,一把夺过来,说:“你的汗衫还没付钱,怎么就要拿两件?”

天成讨好地向我咧咧嘴:“我是个赖账的人吗?你说,你的汗衫多少钱一件?”

周小夏大吼一声:“100块钱一件!”

袁天成被他的嚎叫吓得一惊,但对方总算说话了,就像弥勒佛一样笑得脸上的肉肉嘟了起来:“不贵不贵,我们市那些三流国画家的画都比这贵,卖画不论张,以平方尺计算,每一平方尺都要上千块呢!宣纸一动就破掉了,咱们汗衫最少能穿个一年半载的。”

我与小夏是经济利益共同体,马上抬价:“我们这不是一流也算是二流的吧,最少两百。”

见我们囤货居奇,哄抬无价,但他是少数派,又想赶时髦,于是点头,但跟着又说,口袋里的钱都赔饭店老板了,明天付钱行不行?

见他这么容易上当受骗,我于心不忍了,这价格也太离谱,跟着说:“我的衣服不是卖的,是要换的。”

“怎么换?”

“拿书换。”

袁天成从床下拖出一只塑料箱,打开来,满满一箱子书啊,都是崭新的。他说:“你想要拿哪一本就拿哪一本,教那些毛孩子我还要经典名著吗?正好懒得搬回去,现在网络上什么书没有?节能环保还方便。”

我知道,这家伙舍得买书,老师只要一开书单,他是能买多少买多少,买过来大多数不看,尽在网上看网络小说!

我如获至宝,狮子大开口,说他的书都是旧书,而我们的汗衫都是新的,是全棉的,是有根的衣服。

拉倒吧!他说:“衣服有什么根?还从田里都长出来的吗?”

我说:“你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家伙,晓得个屁!你晓得虾子哪头拉屎那头放气?全棉是土里长的棉花纺织出来的,是绿色衣服,自然资源,还有画家的画在上面,艺术无价,绝无仅有,不比你那些千篇一律的书值钱吗?”

给我这么一说,他摸着板寸头,嘴支得荷花一样:“那是那是,好吧,我全部送给你们就是,可是,我的东西要搬回去了,到时候你们给我帮帮忙,行不行?”

“不行!你老头子是当官的,家里不是有小车么?”小夏依然大声吼道。

冤大头一屁股坐到床板上,床吱吱呜呜地叫着,他也哇哇直叫:“哇呀呀!同学一场,这点忙都不帮啊?老头子从来不准家属用车。出租车也不让进宿舍区,我这些东西怎么搬到校门口去?说老实话,今天请你们吃饭,就是想请你们帮忙的。”

小夏说:“你买的菜,我们还没吃到呢!你把桌子掀翻了,让我们吃空气啊!赔我的汗衫!”

大头分辨道:“你们开始吃了半天,那些菜不也是我付钱的吗?你们怎么笑我我也不气,你们怎么说我我也不急,可是你不能说我老头子啊。他还真是个低调的人,张口闭口,经世济民家国天下,清正廉洁,处处为老百姓办事。我说出来,你们都不信,不是下基层,他都是骑自行车上班。为这个,母亲还和他吵架呢!哪里像那些得势得利者,骄狂放纵睥睨众生?连我都觉得有些迂阔,你还说他是贪官污吏,这不是冤枉人吗?”

袁天成说着说着哽咽了。我听着有几分同情,抚摸着他的肩膀说:“你别觉得委屈,不说别的,我们比一下,我是口才不如你,是学习不如你?还是形象不如你?可是我参加了两个学校的招聘,门儿都没有。重点中学更不敢问津了。”

他僵着脖子说:“那是你时运没到。”

我马上说:“不要用唯心主义的那一套,来对付我们唯物主义者。小夏呢!不比我们两个差吧!连农村中学都进不去,到乡镇企业都要开后门。他奶奶长期瘫痪在床,他妈妈体弱多病,底下还有个妹妹,一边上学一边干农活,靠他父亲土坷垃里刨不出黄金来,供养他上高中借的钱,至今没有还清,他不赶紧找个卖月饼的差事,下个月学校不发生活费,他就没饭吃了。”

听到这里,袁天成内疚地缩起身子,为自己的幸运惭愧,仿佛那么大的体积也是过错,说:“我再赔他一件衣服,只要画得满意,我买两件都行,明天让我妈带钱来。”

知道他今天赔了饭店老板的损失,胖子大方,我不担心他赖账:“你这是杯水车薪,如果能帮助他推销月饼,也是一件功德。”

“推销?要知道,我们家是以商……”他没有说下去,只搔着脑袋。他除了有些懒惰,还是平易近人的,当然,作为一个官宦子弟,带点俯就的味道,但是,他本来就有一颗童心,处世温润,跟谁都合得来。但也有些自尊心强的学生,带着平民的自卑,以为顺杆迎合多少有攀附之嫌,所以小夏偏要跟他保持距离。

胖子为人马马虎虎的,但也不是单细胞生物,想了想,向小夏伸出手去:“不好意思,原谅我的冲动,我赔你两件衣服行吗?”

“好话不要钱买,原谅有屁用!”小夏眼圈红了,用排笔在汗衫上猛戳猛捣,一片深蓝浅蓝在针织面料上糊里糊涂,我暗叫不好,这件衣服被他糟蹋了。

袁天成大概觉得没趣,脱下身上的汗衫,扔到床上,宽阔的脊背上,汗水像小溪一样哗哗往下流,说是要去冲下凉,拿了毛巾和换洗衣服,爬起来就跑了。我趁机也到厕所去一趟,听到厕所那边的澡堂子里有打电话声,我们这一层楼上,有手机的人可不多。

回到宿舍,我有点不过意,充当和事佬:“小夏算了,别计较,他就那么个人,而且已经承认错误了。咱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犯不着和他计较。再说,你也有不是之处,好好说人家父亲干嘛,你又没真凭实据,他父亲的口碑还不错的,兔子急了也咬人……”

“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见他还不高兴,我笑着告诉他:“那家伙,躲在澡堂里,给她妈打电话,要他妈帮你推销月饼呢!”